第850章 龙之逆鳞

而徐军师,一个从戎不过一年的文人,却比他更早察觉到了危险,也用自己的命,替陛下挡下了那致命的一击。

而他梁安,这个本该挡在陛下身前的白袍军老卒,却跪在这里,毫发无伤。

“陛……陛下……”

梁安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仿佛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带着一种比哭更难听的沙哑。

赵云的目光落在梁安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认识这个校尉。

虽然叫不出他的名字,但他记得这张脸。

十二年前在代郡,他第一次率边军出塞时,这个年轻人就站在队伍里,握着一杆比他身高还长的长矛,紧张得嘴唇发白,却依然挺直了腰板。

后来在草原,他见过这个士卒挥舞着卷刃的环首刀,浑身是血地跟在他身后冲入鲜卑阵中….

十多年了。

这个老卒跟着他打了十多年的仗,从代郡打到中原,从塞北打到黄河。

刀山火海,从未退缩。

可今日,这个身经百战的老卒,却在他最熟悉的战场上,犯下了最不该犯的错误。

因为他老了。

这不是说他的年纪,而是十多年的厮杀,在他的身体和心灵上都留下了太多的创伤。

他的眼睛不再像年轻时那样锐利,他的耳朵不再像年轻时那样灵敏,他的神经在日复一日的守桥巡逻中渐渐松弛,习惯了和平的节奏,忘记了战争从未真正远去。

这不是借口,但这是事实。

赵云看着梁安,看着他眼角那些深深的鱼尾纹,看着他鬓边那些斑白的头发。

“你叫什么名字?”

赵云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听不出喜怒。

梁安浑身一颤,额头重重磕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罪……罪将梁安,乃浮桥守军校尉。”

“梁安。”

赵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轻得如同叹息:“朕记得你。当年在代郡,你是个长矛手。入弹汗山那一次,你斩首三级。督亢之战,你拖着一条伤腿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手里还攥着咱们的旗。”

梁安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望着赵云。

他万万没想到,陛下竟然还记得他。

记得他这个在十万白袍军中毫不起眼的老卒,记得他十几年前的旧事,记得他在那一仗斩了几颗首级。

那一瞬间,他的眼泪夺眶而出,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愧疚,一种比死亡更让他无法承受的愧疚。

陛下记得他。

记得他为白袍军流过血,记得他为大明负过伤。

可他却辜负了陛下的信任,辜负了白袍军这三个字。

“陛下……罪将……罪将该死!”

梁安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额头重重磕在木板上,磕得砰砰作响:“罪将十二年白袍在身,本应是最警觉的人,本应是最先发现刺客的人。可罪将没有。”

“罪将在这渡口守了月余,日日看着这黄河水,看了几千遍几万遍,看得眼睛都生了茧。但罪将却没有看到那水中刺客,若是罪将再仔细一些,再警醒一些……徐军师就不会……”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跪在那里,浑身剧烈颤抖,泪水从眼眶中汹涌而出,滴在浮桥的木板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赵云看着梁安,看着他额头磕出的鲜血顺着眉梢流淌,看着他浑身颤抖如筛糠,看着那双浑浊的眼中涌出的愧悔泪水。

十年二白袍。

从代郡到中原,从塞北到黄河。

这是他的老卒,是他亲手带出来的兵。

可正因为是老卒,才更不能姑息。

因为白袍军的铁律,从代郡起兵那一天便立下了——有功必赏,有过必罚。

功是功,过是过,泾渭分明。这条铁律,是白袍军之所以成为白袍军的根本。

若因私情而废公义,那么白袍军便不再是白袍军了。

“梁安。”

赵云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白袍军有功必赏,有过必罚,乃铁律。尔在白袍军十二年,亦已深知。”

梁安浑身一颤,然后缓缓抬起头,望向赵云。

梁安那张满是风霜的面容上,泪水已止住了。

他看到了赵云眼中的疲惫与沉重,看到了那双眼眸深处一闪而过的痛惜。

“罪将……明白。”

梁安的声音忽然不抖了。

他望向赵云,嘴角竟浮现出一抹释然的笑意。

那笑意里有愧疚,有悔恨,有不舍,也有一种老兵独有的坦荡与决绝。

“陛下,罪将跟了您十二年。这十多年,罪将杀过人,挨过刀,也立过功。罪将原以为,这辈子能死在战场上,死在冲锋的路上,那才是一个白袍军最好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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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与伤疤的手。

“可罪将没那福分。”

“今日之罪,是罪将疏忽,徐军师以文士之身,尚能为陛下挡箭而死。罪将身为白袍军老卒,却未能为陛下分忧,反而让陛下险些遇险。这份罪,唯有以死来赎。”

他直起腰板,目光扫过浮桥上那些还沉浸在震惊与悲痛中的将士,最后落在那些与他一同守桥的年轻士卒身上。

那些年轻人眼眶泛红,有人已忍不住低声啜泣。

梁安冲他们咧嘴一笑,就像当年在军营里教他们握刀时那样,粗犷而温和。

“你们都给老子记住了——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是白袍军铁律,任何人不得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