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道挡在崔三藤面前,面朝裂缝,手按在刀柄上。“刀,下去。把碎片送回去。把口关上。”
刀震动了一下。那颗眼睛睁大了,瞳孔里映出了裂缝深处那团“空”。刀身的温度降了下来,从滚烫变成了温热,从温热变成了冰凉。它在害怕,但不是害怕下面的东西,而是害怕再也回不来。
“刀,你答应过我。帮我。现在我需要你帮。”
刀沉默了。刀柄上那颗眼睛看着吴道,看了很久。然后,它眨了一下。一下。然后闭上了。
刀身的温度从冰凉变成了冰冷,从冰冷变成了“无”。没有温度,没有震动,没有任何感觉。它像是死了一样。
吴道把刀从腰间拔出来,双手握住刀柄,刀尖对准裂缝。刀身上的七彩光晕消失了,黑色的刀身恢复了原来的样子——纯黑的,黑得像黑洞,能把光线吸进去。刀柄上那颗眼睛闭着,但眼皮在微微颤动,像在用力忍着什么。
“道哥,你要做什么?”崔三藤拉住了他的胳膊。
吴道没有回头。“我下去。把碎片送回去。”
崔三藤的手更紧了。“道哥,碎片在我身上。昆仑镜在我手里。要下去,也是我下去。”
吴道转过身,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清晰。眉心那道银蓝色的光芒在月光下像一颗星星。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
“三藤,你不能下去。你是崔家的后人。你是昆仑镜的持有者。你是碎片的主人。你下去,归墟会认出你。它会把你留下。把你也变成碎片的一部分。”
崔三藤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道哥,那你呢?你下去,归墟也会认出你。你是玄的转世。你是从归墟里走出去的人。它也会把你留下。”
吴道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不会。我有刀。刀会保护我。刀是从归墟来的,它是归墟的眼睛。归墟不会伤害自己的眼睛。我带着刀下去,把碎片放回去,然后带着刀回来。”
龟万年拄着拐杖,走过来,从包袱里拿出那面窥天镜,递给吴道。“吴真人,带着。你在下面,要用这个看上面的路。归墟里面没有方向,没有上下,没有前后。窥天镜是你回家的路标。”
吴道接过窥天镜,揣进怀里。又从怀里掏出那四块令牌,递给崔三藤。“三藤,令牌你拿着。你站在上面,用令牌稳住五方之力。我在下面,需要上面的力量撑住归墟的口。我撑多久,你撑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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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三藤接过令牌,四块,青的、白的、红的、黑的,在她手心里发着光。她把令牌一块一块地揣进怀里,贴着心口。
“道哥,多久?”
吴道想了想。“不知道。也许一炷香,也许一个时辰,也许一天。也许永远。”
崔三藤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她的手很凉,在发抖。“道哥,我等你。”
吴道笑了。“好。”
他转过身,握着刀,走到裂缝边缘。裂缝里的“空”在涌动,像一锅煮沸了的水。他深吸一口气,跳了进去。
下落的时间比预想的短。也许一息,也许一瞬,也许没有时间。在归墟里,时间不存在。他不知道自己落了多久,只知道脚踩到了实地。不是石头,不是泥土,而是一种软的、像踩在棉花上的地面。地面是灰色的,和渊墟的门一样的灰色,和那些脸一样的灰色。
他站在一片无边的灰色空间里。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前后。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墙,没有路。只有“空”。和渊墟一样的空,但更老,更深,更沉。渊墟的空是终结,归墟的空是开始。
他把窥天镜从怀里掏出来,举在面前。镜面上没有画面,只有一层淡淡的银光。他把真炁注入镜中,镜面上的银光亮了一下,然后出现了一个小点。那小点很小,像一颗星星,在镜面的正中央。他朝那个小点的方向走去——不,不是走,是“去”。他的存在朝那个方向移动,像翻书一样,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第一页,灰色的空。第二页,灰色的空。第三页,灰色的空。翻到第七页的时候,不是空了。前面出现了一个东西。很大,大到看不到边界。它的形状在不停地变化——一会儿像一棵树,枝丫伸向四面八方;一会儿像一朵花,花瓣一片一片地展开;一会儿像一滩水,在地上慢慢流淌;一会儿像一团雾,在空中慢慢飘散。和渊墟里的守门人一样,但更大,更老,更沉。
归墟的看门人。
它的身上没有铁链。它不需要铁链。它就是归墟本身。它是归墟的眼睛,归墟的耳朵,归墟的嘴巴。它是归墟的意志。
吴道站在它面前,把刀举在身前。刀柄上那颗眼睛睁开了,看着那个东西。刀身的温度升高了,从冰冷变成了温热,从温热变成了灼热。它在跟那个东西说话,用吴道听不懂的语言。不是龙族的语言,不是人间的语言,不是地府的语言,而是一种更古老的、像天地初开时的第一声雷一样的语言。
那东西动了。它的形状从一团雾变成了一个人的形状。不是吴道的形状,不是玄的形状,而是一个更古老的、更模糊的、像是什么都不是又什么都是的形状。它伸出手,指着吴道怀里的窥天镜。镜面上的银光大盛,那个小点变成了一团光,光在镜面上旋转着,跳动着,像一颗心脏。归墟的碎片。它在窥天镜里,在吴道的怀里,在归墟的看门人面前。
那东西的形状又变了。从人的形状变成了一只手的形状。那只手很大,大到能握住整座长白山。它向吴道伸过来,手指张开,掌心朝上。它在等。等吴道把碎片还给它。
吴道把手伸进怀里,掏出窥天镜。镜面上的光很亮,很烫,烫得他的手心发红。他把镜子托在手心里,举到那只手面前。
“碎片在这里。还给你。把口关上。”
那只手没有动。它在看。看吴道,看窥天镜,看碎片。它看了很久,久到吴道以为它不会动了。然后,它的手指收拢了,握成了拳头。不是握碎片,而是握吴道。它要的不是碎片,是吴道。它是归墟的眼睛。它认识他。他是玄,是从归墟里走出去的那个人。它等了他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它不会放他走。
吴道把刀举起来,刀尖对准那只手。“刀,帮我。”
刀震动了。刀柄上那颗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映出了那只手的影子。刀身的温度升到了最高,烫得吴道的手掌嗤嗤作响,皮肉被烫得冒烟。但它没有动。它在犹豫。它不知道该帮谁。它是归墟的眼睛,它应该站在归墟那边。但它跟着吴道太久了,它有了自己的意志,自己的判断,自己的感情。它不想让吴道被留下。
刀动了。
不是吴道握着它动的,而是它自己动的。它从吴道手里飞了出去,飞向那只手。刀尖刺进了那只手的掌心。没有声音。没有血。但那只手剧烈地颤抖起来,手指张开,握成的拳头散了。刀插在它的掌心,像一根钉子,把它钉在了原地。
那只手的形状开始变化。从手变成了一个人的形状,从人变成了一棵树,从树变成了一朵花,从花变成了一滩水,从水变成了一团雾。它在挣扎,想摆脱那把刀。但刀插得很深,深到和它的存在连在了一起。它甩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