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道光离开她体内时,小禧跪了下去。
她跪在地上,双手撑着石板,大口喘气。血还在流,但已经没那么多了。她用袖子擦了一把眼睛,勉强睁开,看向方舟。
方舟里,站着人。
不是光点,是人。三百七十一个完整的人形,穿着捕手的青袍,站在那艘透明的小船里。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互相拥抱,有的独自站着,看着外面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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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们生前的形态。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悠悠九百年转瞬即逝。历经漫长而艰苦卓绝的修炼与等待之后,这群曾经被困于方舟之中的人们,终于迎来了重获新生并恢复人形的那一刻!
站在队伍最前列的男子率先迈出一步,只见他面庞方正如国字般刚毅果敢;一双浓密剑眉横亘其上更显英气逼人。此乃一名正值不惑之年的中年男子也!此刻,这位中年男子正缓缓地向着小禧弯曲身躯,以示敬意和感激之情。
多谢…… 伴随着这句轻声呢喃,那温柔却又无比坚定的嗓音仿佛穿越时空而来,自方舟深处袅袅传出。虽然音量甚微,然而每一个字都如同晨钟暮鼓一般,清脆悦耳且振聋发聩。
紧接着,第二位、第三位乃至第四位……直至最后一人为止,整整三百七十一人无一遗漏皆纷纷效仿着那位中年男子的动作,齐刷刷地朝着小禧深深鞠下一躬。
面对眼前这一幕令人震撼不已的场景,小禧情不自禁地双膝跪地,并瞪大双眼凝视着面前这些陌生而又亲切的面孔,心中五味杂陈难以言喻......
她想说什么,但说不出。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就在这时候——
一声炸响。
空间中央,那块巨大的黑色结晶——抽取器,碎了。
不是慢慢裂开,是炸开。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冲出来,把整个结晶撑爆了。黑色的碎片四处飞溅,砸在地上,砸在墙上,砸在水晶棺上。
碎片中间,站着一团黑影。
那黑影没有形状,没有轮廓,只是一团纯粹的黑暗。但它有眼睛——两只,血红色的,在黑暗里燃烧。
它看着方舟。
看着那三百七十一个恢复人形的捕手。
然后它扑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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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回动了。
他的眼神还是迷茫的,但他的身体还记得该做什么。他挡在黑影和方舟之间,抬手射出一道白光。
白光击中黑影。黑影顿了顿,没有散。
“走开。”它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沙哑,破碎,像生锈的铁器在互相摩擦,“他们是我的。”
星回又射出一道白光。更强,更烈。黑影被击退了几步,但还是没有散。
小禧挣扎着站起来。
她看着那团黑影,用她仅剩的那点感知向内探去。
然后她愣住了。
那黑影里,有东西。
不是纯粹的仇恨,不是纯粹的恶意,是另一种东西——悲伤。很深的悲伤,很老的悲伤,像一口挖了一千年的枯井。
“你是……”小禧的声音沙哑。
黑影停住了。
那两只血红的眼睛转向她,盯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它开口了。
“我是他。”
“谁?”
“初代理性之主。”黑影说,“但也不是他。”
小禧没有听懂。
黑影向前飘了一步,离方舟更近了。但它没有扑上去,只是看着船里的人,看着那些穿着青袍的身影。
“我是他的人性。”它说,“他剥离出来,扔在这里的那部分。”
“九百年前,他决定消灭所有情绪。但他发现,消灭情绪之前,必须先消灭自己身上的那些。所以他把自己的情绪全部剥离——愤怒,恐惧,绝望,悲伤,还有……”
它顿了顿。
“爱。”
“他把这些全部封进抽取器,留在这里。然后他变成了一个没有情绪的人,去实现他的理想。”
黑影的声音变得更沙哑。
“我被关在这里九百年。每天听着那些捕手的意识在周围飘,每天想着曾经和他们一起的日子。我想出去,但出不去。我想死,但死不了。”
“我是他的人性。我死不了。”
它又看向方舟。
“现在他们自由了。我呢?”
小禧看着那团黑影。
它没有攻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方舟里的人,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像是羡慕,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想怎样?”她问。
黑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说:“我想和他们在一起。”
第十一章:收容与解放(小禧)
一
方舟破开云层时,我看见第一座方尖碑依然矗立。
它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黑色的三棱锥体,表面流淌着液态金属般的光泽,顶端刺入铅灰色的天空。三百七十一座水晶棺以它为圆心,呈放射状排列,像一朵盛放在废墟上的透明花朵。
距离我们离开,已经过去了十六天。
“准备好了吗?”
星回站在我身后,声音很轻。他没有碰我,但我知道他在看我的后颈——那里有一道从脊椎蔓延至发际的黑色纹路,是上次连接方舟时留下的印记。
我点头。
方舟缓缓降落,悬停在水晶棺阵列的正中央。透过舷窗,我能看见那些沉睡的面孔——三百七十一个捕手,三百七十一具被抽空的躯壳。他们的意识被困在这座城市的地下网络里十六年,被理性之主当作养料,日复一日地榨取恐惧与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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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要把他们带回来。
“连接程序已经就绪。”星回走到控制台前,指尖在虚空中划出几道幽蓝的光弧,“小禧,我必须再提醒你一次——同时接入三百七十一个意识,相当于让你的大脑承受三百七十一倍的情感冲击。你的神经结构……”
“我知道。”
我打断他,走到方舟中央的操控位上坐下。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衣物传来,让我想起第一次连接时,那些涌入我体内的画面——捕手们的记忆、痛苦、执念,像无数把刀子同时割裂我的神经。
“我答应过他们。”我说,“每一个。”
星回沉默了片刻,然后走过来,单膝跪在我面前。他抬起手,却没有触碰我,只是悬停在我脸颊旁边,隔着不到一厘米的距离。
“如果撑不住,就退出来。”他说,“我会一直在。”
我看着他浅灰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曾经只有观测者的冷漠与精确,现在却多了些别的东西——十六天前,他在方舟里抱住浑身是血的我,用观测者协议强行稳定我的脑波,代价是他的人格融合进程倒退了三个月。
现在的他,有时候会突然停下动作,盯着自己的手发呆,像是在确认那是不是属于“星回”的手。
“你也会一直在。”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微微勾起嘴角。
那是属于人类的笑容。
二
我将双手按在操控位的接入点上。
冰冷的刺痛从掌心蔓延至手腕、手肘、肩膀,最终汇入后颈的黑色纹路。方舟的舱壁开始变得透明,三百七十一座水晶棺同时亮起幽蓝色的光芒,像三百七十一盏为我点亮的灯。
“连接开始。”
星回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的意识沉入方舟的核心,沿着那些看不见的通道,向三百七十一座水晶棺蔓延。方舟像一只巨大的水母,伸出无数透明的触手,逐一刺入那些沉睡者的额头。
然后——
世界炸了。
三百七十一道意识同时涌入我的体内。
尖叫。
有人在尖叫。不对,是很多人在尖叫。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他们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变成一种无法分辨的、尖锐的嗡鸣。我看见无数画面在眼前闪烁:燃烧的建筑、奔逃的人群、断裂的桥梁、沉入水底的月亮。我感觉到无数情绪在胸口炸裂:恐惧、绝望、愤怒、悲伤、不甘、眷恋——
还有希望。
最后那一点希望,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却比所有负面情绪加起来还要灼热。
我的鼻腔一热,有温热的液体流下来。
然后是眼睛。
然后是耳朵。
然后是嘴角。
鲜血模糊了我的视线,但我依然能看见那些画面——三百七十一个捕手,三百七十一段人生,像无数条河流同时涌入我干涸的河床。我的意识被撕扯成无数碎片,每一片都在感受不同的痛苦,每一片都在呼喊不同的名字。
妈妈——
快跑——
小语,小语你在哪里——
我不想死——
谁来救救我们——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溢出来,像某种濒死的动物发出的哀鸣。
撑不住。
这个念头刚浮现,就被更多的意识淹没。
撑不住撑不住撑不住撑不住——
然后,另一道意识介入。
它像一把手术刀,精确地切入我混乱的神经网,将那些撕扯我的意识流一根一根剥离、梳理、规整。它冰冷、稳定、不带任何情感,像一台精密的仪器。
观测者协议。
星回。
混乱的意识流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有序的接入。三百七十一道意识被逐一标记、分类、引导,沿着方舟的通道向内部移动。
我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撑起沉重无比的头颅,目光缓缓移向操控台所在之处。
只见星回笔直地站立于此,宛如一座坚不可摧的雕塑。他的双臂紧紧按压着控制台,仿佛要将自己融入其中一般。整个身躯都被一层神秘而深邃的幽蓝色光芒所环绕,令人不禁心生敬畏之情。
然而,仔细观察便能发现,星回的身体正轻微地颤动着,似乎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与痛苦。那一抹鲜红悄然从他的嘴角流淌而出,顺着苍白如纸的脸颊滑落,形成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尽管如此,他的双眸却始终牢牢锁定于我身上,未曾有过半分偏移。
当注意到我终于抬起头时,星回的嘴唇轻轻蠕动起来。虽然并未发出任何声响,但凭借多年来默契无间的相处经验,我瞬间明白了他想要传达给我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