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却摇了摇头,又抿了一口那烈性的茅台,哈出一口酒气:“天命?那东西太虚了,咱从底层爬起来,不信这个。说到民心,”他嘴角扯出一抹复杂的笑,“没人比那个‘张王’张士诚更会收买民心了,对部下宽厚,对治下百姓也讲究仁义。到现在,苏州、松江那些地方,还有不少老人在家里偷偷祭拜他呢。”
他目光转向王卓,王卓刚想开口,朱元璋却抬手制止了他,自顾自地用笃定的语气说下去:“论当时的水师军力,陈友谅,这位‘江州鼍(tuo)龙’,艨艟巨舰,连锁为营,兵多将广,在元末群雄中是独一档的。”
朱元璋用筷子指了指那不断加入食材、愈发丰盛的火锅,又比划了一个“夯实”的动作,意味深长地说:“咱能得天下,首要一点,是咱不像陈友谅那样不讲信义、急功近利!他弑主徐寿辉,巧取豪夺,看似势力膨胀极快,实则内部人心不稳,根基虚浮。咱的地盘,是听了朱升老先生‘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的九字真言,稳扎稳打,一个城池一个城池,靠将士们流血拼命,实实在在打下来的根基!这根基,打得牢!”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屑:“咱又不像那张士诚,占了苏杭那等天下最富庶的地方,就小富即安,鼠目寸光,胸无大志,只想守着那一亩三分地做个富家翁,毫无进取之心!”
接着,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却带着洞穿历史迷雾的锐利:“更关键的一点在于,咱懂得整合资源,特别是……如何将江南那些盘根错节的读书人和乡绅地主,这股强大的力量,为己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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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末大乱,根源复杂。除了蒙古朝廷自身腐败到了骨子里,天灾连年不断,还有一个往往被人忽视的要害,就是原本依附元廷的江南士绅集团,对其彻底失望了。蒙古人始终不肯真正汉化,在文化上排斥、轻视咱们华夏正统,可在政治上,为了维持统治,又不得不对江南这些掌握着实际资源的地头蛇们采取怀柔乃至放纵的策略,控制力实则不足。等咱先后在鄱阳湖打败了陈友谅,在苏州拿下了张士诚,把江南这块最肥腴、也最核心的土地,连同上面附着的这些‘聪明人’和他们的资源,都逐步整合、吸纳到了咱的麾下……后面北伐元廷,很多时候就是传檄而定,许多州县望风归附。那个庞然大物,自己就从里面烂透、散架了。”
他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也正因为元廷对士绅阶层还算宽松,所以咱大军攻克大都之后,反而有不少汉人地主、文人,觉得蒙古人待他们不薄,选择了跟随元廷残部逃往草原。倒是很多底层的蒙古百姓,在草原上也是受王公贵族欺压,觉得在咱大明还能有条活路,反而归顺了咱。这里面的道理,你们要细细品味。”
这番话,如同一道强烈的闪电,瞬间劈开了王卓心中的层层迷雾!他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在现代网络上看到过的一个颇受认可的历史论断:在中国漫长的封建社会里,缺乏精英阶层(主要是士绅集团)参与和支持的农民起义,注定难以真正成功,最多只能是“流寇”。
典型的例子就是晚清的洪秀全和明末的李自成。洪秀全创立拜上帝教,从文化道统上就彻底否定了儒家士绅安身立命的根本,自然无法得到他们的真心拥戴;而李自成,即便侥幸攻破了北京城,其核心团队仍保持着浓厚的流寇作风,对庞大的官僚士绅体系缺乏有效的整合与管理策略,甚至采取追赃助饷等粗暴手段,使他迅速失去了可能稳定政权的最重要潜在合作者,最终功败垂成,身死国灭。
反观朱元璋,他出身于社会最底层,对贪官污吏有着刻骨的仇恨,执法也极其严酷。但他更深刻地理解,要治理一个疆域辽阔、人口众多的庞大帝国,离不开这些识文断字、熟悉地方民情、且在基层拥有巨大影响力的士绅阶层的合作。
他打击的是不服从统治、贪得无厌的个体官员和豪强,但总体上,他维持并改造、利用了这套由士绅作为基层统治基石的结构。他的成功,正是某种程度上实现了“底层反抗力量”与“传统精英集团”在特定历史条件下的结合与相互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