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魂魄想回家,飘了三个月才回到柳塘。”阿丽终于流下眼泪,泪是透明的,在月光下像珍珠,“我看见我妈整天路,我爸三年后喝农药死了。我家房子卖了,弟弟带着我妈去了外地,再没回来。”
“我在村里飘了十五年,看着柳塘慢慢干涸,看着老人一个个死去,看着房子一栋栋空掉。有时候我想,为什么我要回来?回来看着这一切慢慢消失?”
我给她递纸巾,她摇摇头,眼泪自己消失了。
“我想报仇,当年根本没能力。”阿丽看着我的眼睛,“我修炼了十五年,聚集怨气,就是想去南京找李建军。但我发现我去不了——我的魂魄被束缚在这里,离不开柳塘超过十里。”
她停了一下,继续说:“除非有人带我出去。”
堂屋里,月光移动了一寸,照在父亲遗像的玻璃上,反射出一点微光。
“我本来不想让你知道,阿强哥。我知道你也苦了一辈子。但昨天我看见你在院子里种花,认真的样子,和小时候一模一样。我就忍不住想……和你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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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默了很久,酒已经完全醒了。
“他在南京?”
“不,他现在在上海,已经是高官了。家里有道士设了阵法保护,因为这些年他又害了不少人。”
我看着阿丽苍白的脸,想起小时候她总是跟在我后面,我爬上树摘桑葚,她在下面用衣襟接着。有一次她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哭得稀里哗啦,我背她回家,她在我背上小声说:“阿强哥,你真好。”
“我带你去。”我说。
阿丽睁大眼睛:“阿强哥,这很危险。他已经不是当年的小混混了,他现在有权有势,还有道士……”
“我三十九岁了,阿丽。”我打断她,“父母死了,没老婆没孩子,在厂里耗了二十年,最后被一万八千块打发回家。你说,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我笑了,笑声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回响:“很多我们这代人都活够了,真的。在这个操蛋的世界里。”
阿丽的眼泪又流下来,这次她没有擦。
“明天我们就走。”我说。
第二天早晨,我去堂叔家,说要去上海找份工作。堂叔没怀疑,只是叹气:“这么大年纪了,还往外跑什么?”
“总得试试。”我说。
我把剩下的钱大部分留给了堂叔,托他照看老宅。“院子里的栀子花记得浇水,如果能活,明年就能开花了。”
堂叔点点头,眼睛里有点湿润。“早去早回。”
我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阿丽不能白天出现,她藏在我随身带的一个小木盒里,那是母亲当年的梳妆盒,漆已经斑驳了。
坐上去县城的车,我从车窗看着柳塘渐渐远去。塘边的枯柳在晨雾中像淡淡的墨迹,渐渐模糊。这个我出生长大又逃离的地方,现在又要离开了,可能是最后一次。
火车上,我买了硬座。周围是各种口音的人,有去打工的年轻人,有探亲的老人,有跑生意的小贩。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没座位,我让了一半给她。她连声道谢,孩子睁着大眼睛看我。
“您去哪?”那母亲问。
“上海。”
“去打工?”
“算是吧。”
孩子伸手抓我的手指,软软的,热热的。我想起如果我当年结婚,孩子也该这么大了。但哪有姑娘愿意跟一个在流水线上耗尽青春的人呢?
夜里,车厢里安静下来,人们以各种姿势睡着了。我打开木盒,低声问:“你还好吗?”
阿丽的声音直接在我脑海里响起:“还好。谢谢你,阿强哥。”
“跟我说说南京吧,你那时候过得怎么样?”
阿丽沉默了一会儿,开始讲述。她在服装厂的日常,流水线上永远做不完的裤子,食堂里永远油不足的菜,宿舍里姐妹们夜里的悄悄话。她说起秦淮河的灯火,说起中山陵的台阶,说起新街口拥挤的人潮。
“其实挺苦的,但那时候年轻,总觉得有希望。”她的声音很轻,“每个月发工资那天最开心,去寄钱,想着家里又能宽裕一点。然后和姐妹们买点零食,在宿舍里边吃边聊,说以后要开个小店,自己做老板。”
火车在黑暗中穿行,偶尔经过一些城镇,灯火一闪而过。我想起二十年前离开柳塘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坐在车上,看着窗外模糊的景色,心里满是迷茫和一点点希望。
现在,希望早已耗尽,只剩下一个明确的目的。
“阿强哥,你后悔吗?”阿丽问,“后悔跟我去上海?”
“不后悔。”我说,“这是我二十年来,第一次觉得活着还有点意思。”
天快亮时,阿丽说她要休息了。我合上木盒,看着窗外渐亮的天空。田野、村庄、工厂、河流,一切都在后退,像不断翻过的时间。
上海大得让人窒息。
高楼像密林一样挤在一起,街道上车流不息,人群匆匆来去,每个人都盯着手机或前方,没人看别人一眼。我站在火车站出口,拎着破旧的行李箱,像个从时光裂缝里掉出来的人。
阿丽能感知当年凶手在哪里,按阿丽的指示,我坐地铁、换公交,来到一个安静的高档小区。门口有保安,围墙上有摄像头,里面是一栋栋小洋楼,家家户户都有花园。
“就是那栋,白色的,三楼。”阿丽的声音在我脑海里说。
我假装路过,慢慢走过那栋楼。花园里种着玫瑰花,开得正艳。一个穿着围裙的中年女人在浇花,可能是保姆。三楼阳台上有个人影,看不清脸,只能看出是个男人,正在打太极拳。
“他现在姓赵,叫赵建国,是某个部门的重要人物。”阿丽说,“他父亲几年前去世了,但关系网还在。所以他能平步青云。”
我在附近找了个小旅馆住下,房间很窄,窗外是另一栋楼的墙壁。一天五十块,是我能找到的最便宜的了。
接下来的三天,我每天去小区附近观察。李建军的生活很规律:早晨七点下楼遛狗,八点司机来接他上班,下午六点回来,晚上很少出门。他家有个年轻女人,可能是妻子或情人,还有个十岁左右的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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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晚上,阿丽说:“阵法很强,我进不去。但能感觉到里面不止一个道士,至少有三人轮流值守。”
“硬闯?”
“不行,他们会立刻察觉。”阿丽说,“得想办法让他出来,到没有阵法保护的地方。”
我们等了一个星期。这期间,我花光了大部分钱,只能每天吃泡面。旅馆老板看我的眼神越来越怀疑,问我到底来上海做什么。
“找老乡介绍工作。”我说。
“这么大年纪了,不好找啊。”老板摇头。
第七天晚上,机会来了。赵建国接了个电话,然后对家里人说晚上有个应酬。司机接他去了外滩附近的一家高档餐厅。
“那里人多,但餐厅里可能有防护。”阿丽说,“我们等他从餐厅出来。”
我在餐厅对面的一家便利店坐着,买了瓶水,从窗户盯着门口。两小时后,赵建国出来了,脸色微红,可能喝了酒。他让司机先回去,自己沿着江边散步。
外滩的夜晚灯火辉煌,游客如织。赵建国走得很慢,偶尔停下来看看江景。我跟在后面,保持二十米左右的距离。
走到一段相对安静的地方,他停下来,点了支烟。江风吹起他的头发,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保养得很好,头发乌黑,身材挺拔,完全看不出是个杀人犯。
就是现在。
阿丽从我身上飘出,只有我能看见她——一个淡淡的白色影子,长发在江风中飘舞。她向赵建国飘去,周围的温度突然下降了好几度。
赵建国打了个寒颤,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就在这一瞬间,阿丽扑了上去。
但就在她要碰到赵建国时,一道金光突然从他胸前迸出,把阿丽弹了回来。赵建国踉跄后退,脖子上一个玉佩正在发光。
“果然有护身符。”阿丽的声音在我脑海里响起,带着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