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0章 三人行(续):哈基米

短篇鬼语集 未语无痕 6884 字 7个月前

雪又下了起来。不是之前那种细碎的雪粒子,而是棉絮般的雪花,悠悠扬扬,不紧不慢,仿佛要把整个世界都温柔地覆盖。一夜之间,天地间就换了素装。胡同里的青石板路不见了,院子里的枯草不见了,后院的积雪堆得更厚,几乎要没过膝盖。桂花树的枝丫再次挂满沉甸甸的雪挂,低垂着,偶尔“咔嚓”一声,便是一大团雪块坠落,发出沉闷的响声。

天冷得邪乎,哈气成冰。这种天气,连鬼都懒得动弹。事务所五人彻底进入了“猫冬2.0”模式,围着火盆,能不动弹就不动弹,一天消耗的瓜子花生和热茶量再创新高。

这天清晨,晓晓被菲菲打发去早市买点新鲜蔬菜和排骨,打算炖个热乎乎的排骨汤驱寒。晓晓裹得像个球,只露出两只眼睛,哆哆嗦嗦地出了门。

早市回来,手里提着沉甸甸的塑料袋,路过事务所门口时,她眼角余光瞥见门口台阶旁的积雪里,似乎有一小团不起眼的、比雪色更深的黑色。

她停下脚步,凑近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那是一只猫,一只通体漆黑、没有一根杂毛的猫。体型不大,看起来是只成年公猫,但瘦得皮包骨头,肋骨根根分明。它就那么蜷缩在冰冷的台阶角落,身上落满了雪花,一动不动,身体僵硬,只有胸口极其微弱地起伏着,证明它还活着,但显然已经冻僵了,离死不远。

“哎呀!猫猫!”晓晓惊呼一声,也顾不上冷了,赶紧放下手里的菜,小心翼翼地把那只冻僵的黑猫抱起来。猫的身体冰冷僵硬得像块石头,几乎感觉不到体温。晓晓心疼坏了,连忙用围巾把它裹住,抱在怀里,急匆匆地推开事务所的门。

“菲菲姐!小雅姐!快来看看!门口有只猫冻僵了!”晓晓一进门就喊。

屋里四人闻声围过来。只见晓晓怀里抱着一只奄奄一息、瘦骨嶙峋的黑猫,毛色倒是油亮,但此刻沾满了雪,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更显憔悴。

“快,放到火盆边,用毯子包上,慢慢暖和过来,不能太快。”菲菲经验丰富,立刻指挥。小雅去拿干燥柔软的旧毯子,方阳倒了点温水。

黑猫被小心地放在火盆边厚厚的毯子上,又盖上另一层。它的身体依旧僵硬,只有眼皮极其微弱地颤动了一下。

五人围着它,心里都不是滋味。这么冷的天,对流浪动物来说,简直是鬼门关。这只黑猫能挣扎到他们门口,也许真是命不该绝。

过了好一会儿,在火盆持续的温暖烘烤下,黑猫冰冷的身体终于开始慢慢回温,僵硬的身体有了些许柔软。它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微弱、几乎听不见的“喵”声,眼睛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那是一双非常漂亮的金黄色眼睛,瞳孔在火光下缩成一条细线,眼神起初有些茫然和警惕,但很快,它似乎感受到了周围没有恶意,眼神柔和下来,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疲惫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灵性。

“活了!它活过来了!”晓晓高兴地拍手。

黑猫尝试着动了动,似乎想站起来,但太虚弱,又倒了下去。小雅赶紧把温水的碟子凑到它嘴边。黑猫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舔了几口,然后又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在温暖的毯子上蜷缩起来,发出极其轻微的、安稳的呼噜声。

“看样子是缓过来了,但太虚弱,得养养。”菲菲松了口气。

“这猫怎么办?咱们养着?”方阳问。事务所以前从来没养过宠物,一来他们这行危险,二来也经常外出,怕照顾不好。

“咱们哪有空养猫啊,出个任务几天不回来,还不饿死它。”迈克发表意见。

方阳看着毯子上那团小小的、安睡的黑影,脱口而出:“送去苏晴和小雨的清溪救助站吧!她们那里专业,肯定能照顾好它!”

苏晴和小雨是他们的朋友,在城外山上开了一家非营利性的“清溪小动物救助站”,专门收留流浪猫狗,给它们治病、绝育、找领养。事务所以前也帮过她们,关系不错。

“这主意好,救助站条件好,也有伴儿。”小雅赞同。

菲菲也点头:“等它好点,能走动了,就送过去。”

然而,接下来的两天,情况却发生了变化。黑猫恢复得很快,第二天就能自己吃些泡软的猫粮和鱼肉了。它非常安静,甚至有些小心翼翼,总是躲在角落,用那双漂亮的金色眼睛默默观察着五人,不吵不闹。只有当人靠近时,它才会轻轻“喵”一声,蹭蹭人的裤脚,表达亲昵。

更令人惊喜的是,这只黑猫似乎天生是捕鼠能手。事务所后院的老鼠问题困扰他们很久了,放老鼠药怕误伤别的动物。这只黑猫来的第三天晚上,晓晓就听到后院传来一阵急促的“吱吱”声和猫科动物捕猎时特有的、充满威慑力的低吼。第二天一早,后院门口就整齐地摆着三只死老鼠,而黑猫则蹲在不远处,优雅地舔着爪子,金色的眼睛看着出来倒垃圾的方阳,仿佛在说:“看,我交伙食费了。”

小主,

困扰多时的鼠患,居然被这只新来的黑猫轻松解决了!五人又惊又喜。

到了商量送走它的那天,晓晓看着正在火盆边,把自己团成一个黑色毛球、舒服地打着小呼噜的黑猫,突然有些不舍了。

“菲菲姐,小雅姐,方阳哥,迈克哥,”晓晓犹豫着开口,“要不……咱们别送它走了吧?”

“嗯?不是说好送救助站吗?”菲菲正在看书,抬头看她。

“你看,它多乖啊,又不吵,还能抓老鼠。咱们出任务的时候,可以请阿珍姐帮忙喂一下。再说……”晓晓蹲下身,轻轻摸了摸黑猫的脑袋,黑猫抬起头,用脸颊蹭她的手,呼噜声更响了,“它本来就是流浪猫,野外生存能力很强的。你们知道吗,北方的流浪猫,平均寿命……只有一年。”

“一年?”方阳愣住了。

“嗯,”晓晓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心疼,“春天出生,熬过夏天秋天,到了冬天,太冷了,没有遮风挡雨的地方,很多就……冻死了。它们最大的敌人不是饥饿,是活不过冬天。咱们给它一个窝,能让它躲过最冷的冬天,平时咱们不在,它自己也能出去找点吃的。对它来说,有个固定的、温暖的地方能回来,也许……就能活很久很久。”

晓晓的话让其他四人都沉默了。他们看着那只安静的黑猫,看着它因为温暖和饱足而变得柔顺光亮的皮毛,看着它眼中那种对“家”的渴望和珍惜。是啊,对他们来说,可能只是多了一个需要偶尔照顾的小生命,但对这只猫来说,这可能是生与死的区别。

似乎是感受到了气氛的变化,黑猫从毯子上站起来,走到每个人脚边,都用脑袋轻轻蹭了蹭,喉咙里发出温柔的、祈求般的“喵呜”声,金色的眼睛清澈地看着他们,仿佛在说:“我想留下来,可以吗?”

那一刻,心再硬的人也化了。

菲菲叹了口气,笑了:“好吧,说不过你。那就留下吧。不过说好了,平时喂食铲屎,主要你负责。出任务就请阿珍帮忙。”

“耶!太好了!”晓晓欢呼起来,一把抱起黑猫,在它脸上亲了一口,“你有家了!以后就叫你……大黑!好不好?”

黑猫“喵”了一声,舔了舔晓晓的手,算是认可了这个简单直接的名字。

晓晓兴高采烈地在杂物间给它搭了个温暖舒适的窝,铺上旧衣服。大黑很快适应了新家,但它依旧保持着一些流浪时的习惯,小心翼翼,不轻易上沙发和床,除非被抱上去,大部分时间安静地待在自己的窝里或者某个角落,但每当有人回家,它总会第一时间出现在门口,轻轻叫一声,表示欢迎。

有了大黑,事务所似乎多了几分生气。火盆边除了瓜子皮,偶尔还会多几根猫毛。大黑抓老鼠的本事更是让五人赞不绝口,后院彻底清净了。

日子就这么平静地过着,直到几天后的一个晚上。

这天晚上,雪还在下,寒风呼啸。快到十点了,五人洗漱完毕,正准备各自回房休息。大黑没在窝里,估计跑胡同其他地方抓老鼠去了。

突然,一阵急促又带着惶恐的敲门声响起,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刺耳。

“这么晚了,谁啊?”方阳皱眉,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是三、四十岁年纪,穿着厚棉袄,但脸色惨白,眼神惊恐,头发上、肩上落满了雪,正是胡同另一头那家七天前刚办完丧事人家的儿子和儿媳。男的叫王建军,女的叫李秀芳。

“方……方阳兄弟,菲菲大师在吗?救……救命啊!”王建军一看到方阳,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都在抖。

“怎么了王哥?出什么事了?进来说。”方阳把他们让进屋。

两人进了屋,带着一身寒气,也顾不上坐,王建军就语无伦次地说开了:“是……是我爹!我爹今晚回煞!我们……我们都按规矩准备了,香烛纸钱,酒菜,梯子也放了,也避煞了……可……可太不对劲了!”

“今天回煞?”菲菲走过来。回煞也叫“回魂”,是民间传说人死后第七天,魂魄会回家看一看,家人需要回避,并准备酒菜香烛。他们处理过不少回煞时闹出动静的,大多是因为死者有心愿未了,或者家人准备不周,惹得魂魄不宁,一般安抚一下,烧点纸钱,指引一下就好。

“怎么个不对劲法?”菲菲问。

“一开始……一开始是正常的,”李秀芳接着说道,声音发颤,“我们晚上八点就避到邻居家了,留了门。九点多的时候,就听到自家院子里有脚步声,很沉……还有……还有像是锁链拖地的声音!我们吓得大气不敢出。可后来……后来声音越来越怪,不光是走路,还有……还有像是很多人在哭,在笑,在吵架!还有砸东西的声音!我们偷偷从窗户缝看了一眼……我的妈呀!”李秀芳说到这里,吓得捂住嘴,眼泪都出来了。

王建军脸色灰败,接道:“我们看见……看见院子里,不止我爹一个影子!有好多个!黑乎乎的,看不真切,但都在动!有的在爬,有的在飘……我爹……我爹站在中间,低着头,但我觉得……觉得他在看我们!那眼神……根本不是人的眼神!冰冷,疯狂,带着笑!我们吓坏了,赶紧从邻居家跑了出来,直接来找你们……菲菲大师,求求你们,去看看怎么回事吧!我爹……我爹不会害我们吧?那样子太吓人了!”

小主,

不止一个鬼影?锁链声?哭笑声?冰冷的疯狂眼神?这听起来,可不像普通的回煞了。普通的回煞,魂魄浑浑噩噩,只是本能地回家一看,不会有这么清晰的意识和这么多诡异的伴生现象。

菲菲心里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但面上不显:“别急,我们跟你们去看看。回煞而已,处理过很多了,应该能解决。”

她嘴上这么说,但还是示意其他四人带上必要的装备。虽然觉得可能小题大做,但王建军夫妇吓成那样,不像是完全胡说。而且,这大冷天雪夜的,普通回煞也不该闹这么大动静。

五人穿上厚外套,拿上常用的法器符咒,跟着王建军夫妇,顶着风雪,来到了胡同另一头他们家。

这是一个独门独户的小院,此刻院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静得可怕,只有雪花落下的簌簌声。但仔细听,似乎能听到院里隐约传来极其轻微的、仿佛很多窃窃私语混杂在一起的噪音,让人心里发毛。

“就……就在里面。”王建军指着院门,不敢进去。

菲菲示意他们在外面等着,然后对方阳四人点了点头,率先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的景象,让五人心头一凛。

只见院子里原本准备的回煞香案还在,但香烛早已熄灭,纸钱灰被吹得到处都是。地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黑红色冰霜,散发着淡淡的铁锈和腐朽气味。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阴气和令人极度不安的扭曲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