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我无比清醒,我们根本活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他前路坦荡一身清白,我满身俗世亏欠,根本没有资格承接他毫无瑕疵的真心。理智反复拉扯着我,一遍遍劝我趁早远离,别耽误干净纯粹的他;可心底深处,又死死贪恋这份难得的懂得与温柔,一边狠心删掉他,一边日夜煎熬舍不得,进退两难的难受缠得人喘不过气。
不知独自静坐发呆了多久,董姐收拾完四楼的家务,下楼打水,再次看见我垂着脑袋、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愁绪。她放轻脚步走到我身侧,拉过一张椅子挨着我坐下,温热的手掌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看你这几天总是失魂落魄的,饭也吃得少,干活都容易走神,连阳杨都不敢跟你亲近了。是想家委屈了,还是心里藏着难解的烦心事?我们背井离乡在外做工,孤身一人难免孤单难受,心里堵得慌尽管和我说说。”
她的声线温软平和,像亲姐姐一般包容,积攒了许久无处诉说的委屈,骤然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我轻声同她讲起生日蛋糕的惊喜与心酸,讲起家中一摊子脱不开的重担,又提起那个满心满眼迁就我、却被我一时冲动删掉的云阳,也悄悄说出自己最愧疚的心事——我不是冷落阳杨,只是真的太累、太压抑,没有余力温柔。
小主,
董姐安静听完我的一肚子心事,轻轻叹了口气,柔声宽慰我:“我完全懂你的两难,一边是割舍不掉的家庭责任,一边是难得遇上、真心懂你的人,一时冲动做出决定,最后难受的不止你自己。也别总把所有心事、压力全都一个人硬扛,不用逼自己立刻做出选择,顺着自己的心慢慢来就好。”
和董姐聊完几句,堵在胸口的闷气稍稍散了些许。等董姐轻步上楼休息,我摸索着拿出手机,点开好友添加界面,手指迟疑地悬在屏幕上方,不敢轻易落下。
手机开启的读屏软件毫无停顿,一遍又一遍机械又清晰地播报着页面文字,循环往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云阳多次向你发送好友申请,点击同意添加好友按钮。”
语音反反复复循环播放,一次又一次提醒我,是云阳一直在主动、一直在等我心软回头。每一次播报响起,都像是细细的针轻轻戳在我心上,想起自己无端发脾气删掉他,他却依旧不计较,一次次主动发来好友申请,我的眼眶忍不住发酸。
我反复抬手触碰屏幕,刚要碰到同意的按键,又慌忙缩回手,来来回回犹豫无数次,始终没有勇气按下确认键。
纷乱的思绪不受控制飘回千里之外的家中,两幅画面在脑海里交替翻涌。
家里宽敞的客厅空空荡荡,小睿睿每天一早背着书包出门上学,偌大的客厅里就只剩小智宝孤零零一个人。幸好还有那两只雪白的小兔子陪着他,小家伙整日蹲在竹制兔窝旁边,小声对着兔子碎碎念,一遍遍地问小兔子什么时候妈妈才能回家。爷爷奶奶怕他一个人待着孤单,每次下地打理菜地都会带上他,小智宝攥着小小的洒水壶,认认真真给青菜淋水、拔除杂草,干活间隙,嘴里也总反反复复提起我。
小叔少奇早前收拾行李动身,如今早已远赴外省工地打工。前几日他抽空打来一通短电话,听闻公公患上老年痴呆,心里又急又揪心,可工地工期赶得紧,从清晨天不亮忙到深夜,天天连轴转,根本抽不出半点空闲,路途遥远开销也大,实在没办法赶回来分担家里的琐事。电话里他满心愧疚,一遍遍叮嘱少文多费心照料老人,自己只能隔着千里干着急。
少文正陪着公婆坐在客厅闲谈,提起我上次说要询问老板能不能请假,回来参加父亲的祖宗排位祭拜仪式。一家人默默整理收拾好我从前住的房间,日日翘首盼着我抽空归家。
两地光景来回缠绕在心头,一边是家人遥遥无期的等候,是我怎么也逃不开的责任枷锁;一边是云阳毫无保留、独一无二的偏爱与温柔。我明明清清楚楚知晓,我们之间隔着跨不过去的鸿沟,不该贪恋这份不属于我的纯粹爱意,可每当读屏软件一遍遍念出云阳的名字、播报他反复发来的好友申请,再想起他牢牢记住我的生日、次次包容我的坏脾气、被我无故删除之后,还担心我难过,特意点好甜品托外卖小哥宽慰我,心底那点刻意逼自己远离的决心,总会一点点动摇。
我望着街边星星点点的灯火,长长叹了一口气。自从删掉他,我日日食难下咽、做工恍惚、性情低落,连身边最亲近的小孩都被我的情绪影响,满心都是挥之不去的难过。纵使我心知自己满身亏欠、一身俗世牵绊,配不上他澄澈无瑕的真心,却始终没办法彻底放下这份难得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