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怀印依旧背对着众人,静静地望着窗棂上那些冰冷的雕花。他摩挲的手指,在永宁话音落下后,彻底停住了,仿佛时间也在这一刻凝固。永宁的话语在寂静的暖阁里不断回荡,那“宽宏大量”、“成就一番事业”的遗言评价,如同投入深不见底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无声地扩散开来,最终消失在章怀印静止不动的背影和佟玉姑攥紧被角的指节里。
短暂的停顿之后,永宁微微侧过身,目光如同春日里刚刚融化的雪水,温柔而又深情地倾注在病榻上那个气息微弱的妇人身上,声音也放得更加和缓轻柔:
“爷爷还特意嘱咐我……有机会一定要好好孝顺额娘……侍奉汤药,承欢膝下……”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疲惫。
“这次是舅舅托人捎信,说额娘病势沉重……我接到信,便连夜带着翠翠和龚库,从奉天城一路马不停蹄地赶来……风雪实在太大,路上耽搁了些时辰……”
他语气里的急切与担忧,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得假的赤子之心。
“咯吱……咯吱……咯吱……”
窗外,一阵清晰、沉重、节奏分明的皮靴踏雪声,由远及近,如同激昂的鼓点般重重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是巡警!而且不止一人!那声音正朝着章府的方向步步逼近!
永宁的身体瞬间绷紧,仿佛一尊突然被唤醒的雕像。他脸上刚刚还洋溢着的温情瞬间被军人特有的警觉所取代。他依旧保持着跪在榻前的姿势未变,但那只垂在身侧的手,已如同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悄无声息、极其自然地滑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把比利时造的精巧勃朗宁手枪。冰冷的金属枪身透过厚实的衣料传来坚硬而熟悉的触感,如同定海神针,瞬间压下了他心头因巡警脚步声而泛起的惊涛骇浪,带来一种只有在危机四伏的环境下才能体会到的、残酷而又真实的安心。
病榻上的佟玉姑,那紧闭的眼睫剧烈地颤动了一下,仿佛一只受惊的蝴蝶。她仿佛敏锐地感知到了空气中骤然绷紧的弦!一阵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呛咳猛地爆发!她瘦弱的身体痛苦地蜷缩起来,如同秋风中瑟瑟发抖的寒蝉。林小蝶慌忙递上帕子,佟玉姑死死捂住嘴,剧烈的痉挛过后,她颤抖着移开手帕——洁白的丝绢上,赫然绽放着数朵鲜艳夺目、刺眼无比的血花!那红色,浓烈得如同当年染坊里用最上等苏木熬出的、能染透灵魂的染料,红得惊心动魄,红得令人窒息,仿佛在诉说着一段不为人知的悲惨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