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不知怎么就迈开了,漫无目的,沉重得像拖着两块冰冷的石头。古城的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两旁是早已打烊的店铺,卷帘门紧闭,像一排排沉默的墓碑。路灯把我的影子拉长、扭曲、又缩短,如此往复,像一个永远无法逃脱的轮回。不知走了多久,腿脚酸麻,酒精在胃里翻腾,一种巨大的、冰冷的疲惫和一种同样巨大的、无处发泄的燥郁在体内撕扯。
抬头,一扇从未留意过的、窄小的玻璃门透出幽暗的光。门头上歪歪扭扭挂着块木牌——“半盏”。一家从未涉足的小酒馆。鬼使神差地,我推门走了进去。
里面空间不大,光线昏沉得恰到好处,勉强能看清吧台后酒架上各色瓶子的轮廓。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威士忌、雪茄和一种陈年木头的混合气味,并不好闻,却有种奇异的沉沦感。只有角落两三桌人,低声交谈着,声音模糊不清,像隔着水。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旧马甲的酒保站在吧台后,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玻璃杯,头也没抬。
我在吧台最角落的高脚凳上坐下,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薄薄的裤子传来。
“一杯长岛冰茶。”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酒保抬眼瞥了我一下,没说话。动作娴熟地开始调酒,冰块在雪克壶里撞击出清脆又空洞的声响。很快,一杯颜色深浓、混杂着可乐色泽的液体推到我面前,杯沿插着一片薄薄的柠檬。
我端起来,仰头就是一大口。冰凉、甜腻、混杂着多种烈酒粗暴的灼烧感,瞬间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带来一阵短暂的麻痹。我低下头,额头几乎抵着冰冷的吧台台面。世界在旋转,酒精像无数细小的虫子,啃噬着紧绷的神经。
最早是为了让自己不被欺负、帮朋友,想罩着兄弟,想用拳头和义气打出一片天。后来,干沙场,在飞扬的尘土里挥汗如雨,想着挣到第一桶金,扬眉吐气,为自己的父亲争一口气。想再后来,机缘巧合进了那个铁打的营盘,想着穿上那身皮,总能用点“明面”上的力量,做点“正事”。再再后来,想要窥见一丝天机,妄想看破谎言,抓住真实… 结果呢?
钱?像指缝里的沙,攥得越紧,流得越快。兄弟?胡帆成了“不存在”的谜团,韩华远在天边,其他的…早已散落天涯。感情?一片荒芜,充满背叛的荆棘。权力?体制的螺丝钉,连自己的命运都拧不紧。能力?连一个故人的生死存亡都算不出,算出的只是令人绝望的“虚无”!
多么巨大的讽刺!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抽在脸上,抽在心上,抽在这操蛋的命运上!我自以为的挣扎、奋斗、不甘平凡,到头来,不过是命运这只无形巨掌下,一只跳得稍微高一点、自以为是的蝼蚁!
一杯又一杯。那甜腻的液体滑入喉咙,像滚烫的油,烧灼着理智的堤坝。长岛冰茶?不过是一杯包裹着甜蜜外衣的、混合了各种苦涩与暴烈的毒药。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重叠。酒保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也带上了一丝嘲弄。
“先生,我们快打烊了。”一个平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像隔着厚厚的棉花。是那个老酒保。他不知何时站在了我面前,浑浊的眼睛没什么情绪地看着我,“最后一杯了,喝完就请回吧。”
打烊?我抬起头,视线有些模糊。角落里明明还有两桌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那笑声像细小的针,扎进我膨胀的愤怒和委屈里。凭什么?凭什么他们可以继续?凭什么我就得走?一股混杂着酒精、被时代抛弃的屈辱、对杨力那份平凡的嫉妒、对自身无能的愤怒、以及对胡帆那诡异命运的恐惧… 所有积压的负面情绪,如同被点燃的汽油桶,轰然炸开!
“打烊?!”我猛地一拍吧台,力道之大,震得杯瓶叮当作响,那杯没喝完的长岛冰茶泼洒出来,在深色台面上蔓延开深红的污迹,“你看不起我?!” 我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嘶哑变形,在相对安静的空间里格外刺耳。那两桌的谈笑声戛然而止,数道目光惊愕地聚焦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