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豹在屋里深吸了一口气,对妻子低声道:“秀芬……就这一次,算我求你了……最后一次……等这事儿过去,我……我找个班上去,踏踏实实挣钱,养活你和童童……”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清晰地传了出来。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
“阿豹!你这句话说了多少遍了?!我还能信你吗?!”女人的哭声里充满了心碎和不信任。
但哭泣声渐渐小了,接着是窸窸窣窣翻找东西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女人带着浓重的鼻音说:“……给,就这五千……阿豹,我告诉你,这是最后一次了……童童马上就要上小学了,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嗯。”阿豹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门开了,又关上。我听到阿豹走到外面,对那个叫刚子的年轻人说:“拿着,刚子,先给大娘看病要紧。钱的事,不急。”
“豹哥……我……”刚子的声音哽咽了。
“别废话,快去吧。”阿豹的声音依旧沉稳,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沉重。
打发走了刚子,阿豹并没有立刻回屋,而是脚步沉重地向着房子后面的小院子走来。那里堆放着一些杂物,光线昏暗。
我迅速直起身子,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假装刚好路过,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弹出一支烟点上。火星在昏暗中明灭不定。
阿豹看到我,明显吃了一惊,眼神瞬间变得警惕而锐利,手下意识地摸向了后腰。待他看清是我,警惕未消,但多了一丝诧异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他显然认出了我,这个几天前在他地盘上被他当众按在地上扇过耳光的人。
“是你?”他皱紧眉头,声音低沉。
我吐出一口烟雾,借着微弱的光线打量着他。他穿着普通的旧夹克,脸上带着疲惫,眼神虽然依旧锐利,却少了那晚当众立威时的张扬,多了几分被生活磋磨后的沧桑。左边脸颊上,似乎还隐约能看到一点红印。
“豹哥,好久不见。”我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阿豹盯着我,沉默了几秒,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带着一丝生硬和戒备:“下一个月的……分红钱,我会尽快凑给你。最近手头有点紧。”
我摆了摆手,烟雾在两人之间缭绕:“不用了。那钱,你自己留着吧,给孩子交兴趣班,或者……应急。”
阿豹愣住了,眼神中的诧异更浓,显然没料到我会是这个反应。他狐疑地看着我:“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弹了弹烟灰,目光扫过他略显憔悴的脸,“就是好奇,豹哥你在这灯笼街,也算是一号人物,怎么……混成这样子了?”
这句话,似乎戳到了阿豹的痛处。他的脸色瞬间阴沉了几分,眼神中闪过一丝屈辱和怒意,但最终,那怒意化作了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息。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也掏出了烟,点燃,狠狠地吸了一口。
“人物?”他自嘲地笑了笑,烟雾从他口鼻中缓缓溢出,“狗屁的人物。不过是在这条街上,靠着一点狠劲,勉强混口饭吃罢了。”
或许是今晚的遭遇让他心力交瘁,或许是我刚才放弃追债的态度让他稍稍卸下了防备,他竟罕见地打开了话匣子。
“我们这些人,出来混得早,十六七岁就在街上晃荡,觉得义气当头,拳头硬就是道理。”他目光有些空洞地望着远处灯笼街主街方向传来的模糊光晕,“跟过大哥,也风光过几天。可后来出了事,大哥第一时间就把我们这些小喽啰推出去顶罪,把所有脏水都泼在我们身上。他自己有关系有钱,进去蹲了一两年就出来了,屁事没有。而我们……我和几个兄弟,在里面蹲了五六年才出来。”
他用力吸了口烟,仿佛要将那些不堪回首的岁月都吸入肺里,再狠狠吐出。
“出来之后,什么都变了。时代变了,规矩也变了。我们没文化,没技术,除了打架看场子,还能干什么?之前跟着我的兄弟,散的散,残的残,剩下的这几个,都是没什么出路,把我当个主心骨的。”他指了指棋牌室的方向,又指了指刚才刚子离开的方向,“我不能不管他们……可是……”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沙哑,带着浓浓的愧疚:“我愧对我老婆,愧对我孩子……秀芬跟我的时候,我就没给过她一天安稳日子。童童都快上小学了,我还让她住在这样的地方……我是个失败的男人,没用的丈夫,不合格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