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作略显迟缓地脱下那件价值不菲、剪裁完美贴合他肩线的深灰色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沙发那线条流畅的扶手上,仿佛卸下了一副无形的铠甲。
接着,他伸手扯松了那条爱马仕真丝领带,解开衬衫领口紧扣的第一颗和第二颗纽扣。
喉结滑动,长长地、几乎听不见声息地舒了一口气。这一系列动作,带着一种仪式感,标志着从“公众”的苏景明,向“私人”的苏景明的过渡。
他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玻璃映出他模糊而挺拔的身影,以及身后房间里那些昂贵却冰冷的家具轮廓。
城市的灯火在他深邃的瞳孔里跳跃、明灭,像是不安分的精灵,却始终无法在那片深潭般的眼底留下任何实质性的倒影。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穿透了眼前的繁华,投向了更遥远、更虚无的所在。
姜薇薇那番看似不经意、带着家常闲聊意味的问话,关于黔西北,关于七小河瀑布和九洞天景区。
此刻如同被投入看似平静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扩散,远比他在徐家书房里所表现出来的要广阔、要持久,要……扰人清梦。
那些被他用理智和时间强行压抑、尘封在记忆最深处角落的碎片,此刻在这万籁俱寂的独处时刻。
挣脱了白日的束缚,变得异常清晰、鲜活,甚至带着当年那股子泥土的腥甜气和汗水的气息,蛮横地闯入他的脑海。
他仿佛能再次真切地闻到——黔西北山地夏日暴雨过后,那混合着腐殖质、青草和被阳光蒸腾起的泥土所特有的、带着生命力的腥甜气息。
能感受到——站在七小河瀑布下方,那亿万吨水流从悬崖顶端奔腾跃下时,激起漫天水雾,扑在脸上、手臂上那冰凉的、细密如针的触感。
以及那轰鸣巨响不仅震动着耳膜,更仿佛直接敲打在心脏上的悸动;能听到——
当年勘探九洞天那庞大幽深、钟乳石林立的的地下溶洞时,厚重的登山靴踩在万年沉积的、潮湿滑腻的砾石滩上,发出的“沙沙”声响。
以及在那近乎绝对的黑暗中,彼此因为紧张或兴奋而变得粗重清晰的呼吸声。
还有手电筒光束偶然划过,照亮某处鬼斧神工的奇景时,大家按捺不住的、压低了声音的惊呼与赞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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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纷至沓来的感官记忆里,不可避免地、丝丝缕缕地交织着徐一蔓那时而明亮如火、能点燃整个团队士气,时而又因为项目进展不顺或与他意见相左而骤然阴沉、倔强敏感的身影。
他们曾在那片贫瘠却充满希望的土地上,为了一个被外人视为“异想天开”的共同理想(至少,他曾经无比坚信那是共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