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烛影之变11

整个庭院的死寂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甚至连血液流淌的声音都被这无形的命令冻结!所有人的目光,在这一刻全部聚焦在那只微微抬起的、带着不详暗红血痕的手!那只手上传出的微弱信息,重逾万钧!

莫锦瑟甚至没有睁开眼。那只悬停在空中的左手,如同凝固的雕塑。片刻之后,它极其缓慢地垂落回原处,无声地重新隐入宽大的衣袖之下。

“停。”她红唇微启。一个字。轻飘飘如同叹息落地。

“带下去。”她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淡漠平稳,仿佛刚刚那场血腥酷刑只是一场众人集体的噩梦,与这满院的血肉狼藉毫无关联。“请葛太医。用最上等的云南白药凝香散、天竺玉肌金疮膏给他治伤。”她平静地吩咐着,指尖轻轻摩挲着矮几上那只冰凉的青玉海棠冻石盏的边缘,声音波澜不惊,“用冰蚕丝绞细棉覆口裹伤,外敷青玉断续膏镇镇痛势。用长白山十年生以上的老参片吊住心魂。务必让他……好好地活着。”她特别加重了“活着”二字。

阶下两名同样面无人色、战战兢兢的家丁仆役,如同听到赦令的囚徒,几乎是手脚发软地、连滚带爬地扑上前。他们不敢有丝毫迟疑,颤抖着双手,用了好几层厚实的粗布裹住手,才如同对待一件价值连城却已然碎裂的琉璃,带着无比的恐惧小心翼翼地将那团已然失去人形、还在微弱渗血的“活肉”艰难地抬上早先准备好的门板。板上的蓑衣已被扔开,取而代之的是铺了一层新拆下来的白色细棉里布。每一次微小的颠簸,都引来成管事喉间最后一丝微弱得几乎无法听闻的、如同从地狱深处渗出的“嗬……嗬……”呻吟。

管家莫怀英几乎是下意识地立刻挺直了老迈的腰身,浑浊的老眼瞬间凝肃如铁!他深吸一口气,那气声中似乎还带着未散的血腥与自己的恐惧,却带着老管家特有的威严高声宣道:“今日之事!府中上下所有职级者,皆当以此为鉴!扪心自问!慎行!慎独!将军府食邑俸禄、仓廪粮秣、银钱甲械,皆乃十万铁血男儿餐风露宿、浴血疆场换来的头颅钱、血汗钱!非尔等猪油蒙心、巧取豪夺之肮脏私库!都给我放亮了招子!管紧了下处!哪只手敢再伸出来——”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淬了冰的钢刀狠狠斩下,“想想今日这张凳子!再掂量掂量自己一家老少的人头是否足够抵账!滚!”

最后一声断喝如同惊雷!阶下原本如同被钉在地上的、几乎瘫软的众人被瞬间惊醒!如同被投入沸水中的蚂蚁!连滚带爬,连跪带伏,连衣服都顾不得整理,连同伴都顾不上搀扶,手脚并用地、狼狈万分地、争先恐后地朝着各个角门方向仓皇鼠蹿而去!仿佛背后有千万把索命的钢刀在追赶!偌大一个庭院,人潮瞬间退散,如同退潮后的礁石滩,只剩下刺目的灯火、空旷得可怕的冰冷石地、那大片大片粘稠滑腻尚在反射灯火的暗红血泊,以及那无比浓郁的、带着强烈刺激性和血腥味道的、挥之不去的死亡余韵。

窦令仪一直强撑着的沉稳气息终于微不可察地松了一线,但那双凝聚在女儿身上、尤其是那只染血左臂处的目光,深切的担忧如同化不开的墨汁,反而越发浓重。方才女儿抬手唤停行刑时袖口那抹刺目的暗红,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她心上!

一片死寂中,原本紧紧依偎着四哥莫叔白、正捂着心口努力平复因巨大视觉冲击而狂跳不已的心律的莫北辰,只感觉身边空气骤然如同被投入沸石般猛烈搅动!一袭雅致竹青长衫的身影如同骤然出鞘饮血的寒刃!裹挟着一股无法形容的、混合着极端惊痛与焚心怒火的气息猛地自窦令仪身侧弹射而出!

莫瑾瑜!

他那张向来温润如玉、带着药草清气的清俊面庞,此刻铁青得如同被数九寒冬的罡风狠狠刮过!深邃的眼窝中,那双如同沉静古井般的温和眼眸此刻爆射出无法直视的、仿佛来自极北深海的冰寒怒焰!他如同一头发狂的孤狼,以从未有过的迅猛!根本不管几步之遥内还站着面色同样凝重的莫元昭和惊愕的莫叔白!带起的劲风甚至掀翻了莫锦瑟矮几上另一只空置的青玉杯!“哐当”一声刺耳的碎裂声!冰凉的残片和溅开的茶水如同冰珠般砸落一地!

莫瑾瑜一步跨到紫檀圈椅旁!动作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蛮横和狂躁!他甚至连声音都发不出!只是右手猛地伸出!五指箕张如同鹰爪!带着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带着一股足以捏碎钢筋的恐怖力道!不顾一切、粗暴至极地一把死死扣住了莫锦瑟那只正欲端起茶盏润喉的纤细手腕!指根深陷入她苍白手腕内侧细薄而脆弱的肌肤!力量之大,瞬间在她白皙的肌肤上留下几道清晰的深红指痕!

小主,

“你!”

一声压抑到喉咙深处扭曲变形的、如同火山爆发前积蓄着无尽熔岩怒涛的嘶哑低吼!他双目赤红!声音因巨大的情绪冲击而剧烈颤抖着,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粗砺的石头上磨过:“气谁——就处置谁啊!……纵使将这天下搅个天翻地覆!纵使将天捅出一个窟窿!自有……自有我们这些做兄长的替你担着!!!”他猛地俯身逼近,胸膛因剧烈喘息而起伏不定,眼睛死死锁住莫锦瑟近在咫尺、却依旧漠然的脸庞,喷薄的热气几乎要灼烧她冰凉的皮肤,“你凭什么……凭什么要这般……这般糟践自己的身子?!你自己看看!!!”他用力极大,几乎是不顾莫锦瑟的痛楚,死命地将那只被他死死攥住的手腕向上拉扯!试图将那只掩在袖中的左手彻底拽出来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莫锦瑟被这突如其来的狂暴力道扯得身体猛地向一旁倾倒!下意识地用右手紧紧抓住椅背才勉强稳住!左手手腕处传来被捏碎的剧痛!那张苍白如雪的俏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短暂的、如同镜面般易碎的惊慌失措!但仅仅一瞬,便被更为深沉的、覆盖一切的漠然冰壳重新冻结!唯有眉心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然而莫瑾瑜的动作如同暴走的疯兽!不管不顾!借着莫锦瑟身体失衡的间隙,那只扣住她手腕如同铁钳般的手猛地发力向外一扯、同时向前一推!另一只手紧随其后!双手合握!以不容分说的蛮横姿态!死死钳制住她那只受伤的左手手腕!用近乎撕扯的力量!将那只左手强硬地、如同揭开一件被极力掩藏的耻辱罪证般!拽到了身前!高高举起!暴露在煌煌灯火与所有人心惊肉跳的注视之下!

火!光!炽!烈!

那只手,被强行拖拽在刺眼的灯火之下!掌心向上!

所有掩盖在宽大素袖下的残酷细节再无遮挡!赤裸裸地呈现在天地之间!

整个手掌如精心雕琢的白玉兰瓣,指骨纤细修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