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烛影之变21

看到姐姐倚在榻上、眼帘微阖、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重阴翳,莫时雨脸上的笑意凝固了一瞬。方才朱雀台凯旋而归的轻松气氛瞬间消尽,心头涌上一丝担忧。她轻轻将托盘放在榻旁几案上,步履无声地走到榻边坐下。

“还在为林嫣儿和周菱歌那些蠢人生闷气?”莫时雨放柔了声音,轻轻握住莫锦瑟微凉的左手。指尖传递而来的温度并未让莫锦瑟紧绷的神经舒展分毫。

莫锦瑟缓缓睁开眼,那空茫的眸子在灯下显得更加深邃幽暗。她没有看向莫时雨的方向,只是反手轻轻握了握妹妹温暖的手掌,随即,脸上如同被无形的手擦去阴云,瞬间漾开一个明媚柔和如春花的笑容:“瞎说!有你和大哥护着,又有美食在前,我生哪门子气?”她极其自然地朝着点心托盘的方位“嗅”了嗅,语气带着真切的愉悦,“唔,真是香!李管事也算会做事,知道咱们没吃尽兴,带回来这么多。”笑容真诚无伪,却如同精心描摹的面具。

莫时雨看着姐姐迅速转换的神情,心中那点担忧反倒更深了一重。她太了解大姐。越是这般看似云淡风轻,心中所思所忧越是深不可测。但她也明白,大姐不愿多言,自己便不能追问。她只顺着话头道:“是啊,咱们将军府在朱雀台也算老主顾了,李管事最是精乖。临行前还不住道歉,又塞了好几盒新出的蜜饯果子呢。”她说着,揭开一只小巧攒盒的盖儿,拈起一块形如雪玉兰、细腻透光的芙蓉酥,送到莫锦瑟唇边,“快尝尝!这可是今春新试的馅料,说是蜀中山谷里的野生山蜜掺了炒过的松子碎……”

莫锦瑟顺从地咬了一小口,细腻清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眉目舒展了几分:“唔……果然还是朱雀台的手艺最合口味。”

莫时雨这才放心了些,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吃着,轻声道:“大姐方才一人坐着……是在想大哥的事?”她斟酌着问道。姐妹连心,莫锦瑟那片刻沉凝的姿态,瞒不过她。

莫锦瑟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齿间酥皮与蜜馅香甜依旧,心底那点寒意却未被驱散分毫。她侧过脸,“望”向莫时雨的方向,那空茫的目光里带着洞悉的锐利,声音依旧平静温和:“嗯。今日大哥回府的时辰……有些早了。”她顿了顿,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陛下和太后亲赐休沐,自然是恩典。只是……大哥刚回中枢,诸事千头万绪,若非……朝堂上出了些令人‘不虞’的岔子……”她恰到好处地略去了最关键的字眼,语气转为一种了然的平静,如同在冬日屋檐下看着悬而未落的冰棱,“罢了。大哥不说,定有他不言的理由。我们若追问,反倒让他平添烦扰。不如……”她唇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如同算计偷食的小狐狸,“……趁着他休沐在家,好好享几日清闲!朱雀台的点心既这般可口……咱们便拉着大哥,把长安城里平常嫌贵不敢去的那些地方,挨个逛个遍!吃个遍!横竖……他如今兜里有俸禄银子不是?”

莫时雨先是一怔,随即被大姐这番“理所应当的宰客宣言”逗得莞尔,心头的阴霾也散了大半:“噗……大姐你呀!我看大哥就是太纵着你了!连自家兄长都算计得这般滴水不漏!”想起方才在朱雀台大姐那番神来之笔的“受惊”戏码,以及周菱歌和林嫣儿灰头土脸、欲哭无泪的样子,她眼中漾开真心的快意,“不过今日看周菱歌吃瘪,真是痛快!她平日里总端着那副才女架子,仿佛高人一等!只要有人想找咱们莫家的麻烦,她就立刻摇着尾巴扑上来,恨不能递刀递火!真真让人腻味透了!今日大姐一番话,撕了她的画皮,堵得她脸一阵红一阵白,那副憋闷样子……想起来都觉得解气!”

莫锦瑟轻轻拍了拍妹妹的手背,指尖传来莫时雨手背温润细腻的触感。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转为一种深沉的冷澈:“周家与咱们家结怨,非一日之寒。周瓮此人……”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与忌惮,“……发明‘请君入瓮’、‘泥耳笼头’诸般惨绝人寰之酷刑,视朝廷法度为无物,专以罗织构陷为能事!这些年罗织冤案,害了多少忠良清正之士?说是国之毒瘤也不为过!周晏仗父之势,横行霸道,欺男霸女,恶名早已传遍长安!周菱歌在贵女圈中跋扈刻薄,专会绵里藏针,搬弄是非,与她父兄一脉相承!”她轻轻摇头,语气带着磐石般的冷硬,“今日之事,不过是给她一个小小教训。若她……和周家其他人,还敢再生事端……伸爪子一次,便剁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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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时雨深深点头。她对大姐的判断和手段深信不疑。从小到大,外人只道她莫时雨聪慧护姐,实则每遇艰难,皆是这位目不能视却洞若观火的大姐在暗中化解危局、为她遮风挡雨。那种毫无保留的维护,早已化为刻骨的依赖与信任。两姐妹在暖融的烛光与点心的甜香中轻声细语,说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直到窗棂处透入的天光彻底隐没,夜色彻底笼罩大地,疏影阁内室的灯火更显孤暖。莫时雨才恋恋不舍地起身告辞,叮嘱姐姐好生安歇。

厚重门扉无声合拢,将妹妹关切的身影与暖意隔绝在外。

莫锦瑟在黑暗中摸索着躺下。厚重的帐幔垂下,将最后一点微弱的光源也彻底隔绝。无边无际的、粘稠如墨的黑暗,瞬间将她整个人包裹吞噬。

眼睛……到了晚间,便彻底沦陷为两座毫无作用的废墟。

她闭上眼,沉入这片绝对死寂的夜色深渊,感受着血液在血管中汩汩奔流的细微声响,胸腔中心脏低沉有力的搏动。身体所有的感官在视觉封闭后,被前所未有的放大、敏锐、凝聚!

轻微的……几乎无法被常人捕捉到的气流拂动声。

如同最安静的春夜里,一滴露珠从新叶尖端坠落草茎的声音。

榻前冰冷的金砖地面上,一道深碧色的影子如同从虚无中凝结的水汽般无声浮现。单膝点地,姿态恭谨如一。

“大小姐。”

声音依旧是那把淬炼过的寒冰之刃,穿透沉寂的黑暗直刺入耳。

莫锦瑟并未睁眼,只极其轻微地抬了一下手腕。示意她已感知。动作流畅而自然,仿佛在无边黑暗中,对方的位置纤毫毕现。

她缓缓坐起身,黑暗如同厚重的丝绒披裹着单薄的身躯。即使睁开了眼,眼前依旧只有永恒的、浓稠的墨色。她靠坐在榻边,黑暗中等待聆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