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后……”一声极其轻微、如同梦呓般的呼唤逸出唇边。他下意识地、如同无数次般,对着那空无一人的宝座高高举起金盏!“——敬母后!”仰头!一饮而尽!辛辣冰凉的酒液滚过喉咙,灼痛了五脏六腑!他猛地眨去迷蒙水汽,幻影散去!唯余冰冷空荡的蟠龙宝座!像一座巨大的、嘲弄的墓碑!
嗒……一滴滚烫的泪水,猝不及防地砸落在九龙金盏边缘!他慌忙垂下头,宽大的袍袖狠狠擦过脸颊!将那点失态强行抹去!
阶下众人垂首静默,无人敢抬眼窥视天颜的悲痛,却都心照不宣——陛下这杯酒,敬的是谁!席间气氛,比灵堂更沉寂三分!
“……敬陛下!敬……社稷安泰——!!!”吏部尚书周子澄率先打破死寂,嘶声高举起酒杯!声音干涩如枯木摩擦!众人如梦初醒,纷纷举杯附和!恭贺之声汇成一股沉浊暗流!唯有莫锦瑟捏着冰冷杯壁的空蒙眼窝深处,感知到那浩大声浪里裹挟的深重麻木与不易察觉的……兔死狐悲!
乐阳长公主皇甫月未能亲至,只遣人送来贺礼。她将自己深锁公主府,如同祭奠一场亲手酿成的万劫不复。逼宫那日血泪交织的场景,化作无数尖刀反复凌迟。
酒过三巡。文昭帝再次执杯,缓缓立起。“诸卿……”他声音沙哑,“随朕……敬……”他目光再次投向那片空虚。“……这……万里江山……”
百官轰然起身!素服垂袖!举杯齐眉!对着冰冷的虚空!对着那无形却又无处不在的沉重亡魂!
就在这悲恸凝滞、众人心神激荡未平之际!一个毫不起眼、身着低阶宫女服饰的纤小身影,自角落阴影处悄无声息地潜行至莫锦瑟与莫时雨身后。
“莫大小姐……”声音低得如同蚊蚋,带着一丝急促,“太后急召宣您即刻入上阳宫……”
莫锦瑟心弦骤然绷紧!空蒙的眼窝“倏”地转向声音来处!公孙漱玉呢?太后贴身大事,素来非她亲传!这陌生的小宫女……
“你是谁?!”莫时雨警惕地低声追问,下意识抓紧了莫锦瑟的手臂。
“奴婢……奉太后口谕……”小宫女头垂得更低,声音带着惶恐,“公孙姑姑……守在太后病榻前……半步不敢离……”
理由看似合理。莫锦瑟指尖在袖中悄然捻动一片冰凉的薄刃。是太后……临终托付?还是……“……带路。”她声音平淡无波,站起身。
小宫女脚步果然放得极慢,小心引着莫家姐妹穿行在宫墙夹道深邃的阴影之间。初秋夜风已带凉意,卷起满地落叶沙沙作响,更添几分阴森诡异。
行至一拐角月洞门!“啊——!”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自侧方假山后猝然撞出!势大力沉!直直撞向莫锦瑟肩侧!力道之猛!意图之狠!竟是要将她撞翻在地!
幸而莫时雨始终警惕,死死拽着姐姐!两人踉跄几步!险险稳住!“谁?!站住!”莫时雨厉喝!欲追!那黑影却已如同青烟般没入另一重更深的廊下黑暗!无声无息!如同从未出现!
“莫大小姐!您怎样?!”小宫女惊恐回头,声音发颤。“……无事。”莫锦瑟稳住呼吸,空蒙眼窝“扫”过那片沉甸甸、散发着泥土与苔藓湿气的阴影!心头警铃大作!是试探!更是警告!
上阳宫朱漆大门终于在望。夜色中,这座庞大宫殿寂静得如同巨兽蛰伏。“太后娘娘只召见莫大小姐一人……奴婢只能送到此处……”小宫女停在阶前,声音依旧惶恐。
莫锦瑟抬手拦住要跟入的莫时雨:“你在外候着。”
推开沉重宫门的瞬间!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陈腐药味裹挟着一丝极其极其微弱、却无比腥甜的血!气!!!如同冰冷的毒蛇!猛地窜入鼻腔!
“姐……”莫时雨紧随而入,只走了几步,脚步猛然僵死!一声短促惊骇到极致的抽气声在喉咙里凝固!“……太……后……?!”
莫锦瑟心头如坠冰窟!空蒙眼窝猛地转向寝殿方向!不需要视觉!那股浓烈死亡的气息与血腥!如同深渊巨口!轰然将她吞噬!
她一把攥住妹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莫时雨骨头都咯吱作响!“走!立刻!马上!”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不!姐!我不走!”莫时雨眼泪瞬间飚出!死死反抓住莫锦瑟,“要走一起走!留你一个人!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