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永徽之变9

他贴在门板上倾听了片刻,确认内里只有微弱断续的呼吸声。指尖用力——“吱呀……”木门被他极轻地推开一道缝隙。

浓烈药气裹挟着血腥味扑面而来。冰冷的木板床上。莫锦瑟侧趴着。墨发散乱地铺在草席之上。盖着薄被,却掩不住那过于单薄起伏的脊背轮廓。一张脸苍白得毫无生气,唯双颊因高热病态地浮动着两团异常的红晕。长长的睫毛在光线下投下浓重的阴影,紧闭着。仿佛连灵魂都已耗尽了最后的气力。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怜惜混合着更深的挣扎,猛地撞上皇甫洵心头。他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修长的、骨节匀亭的手指,带着一丝犹豫的微颤,试探地、极其极其轻柔地……想要拂开她汗湿粘在冰凉额角的那缕乌发……仿佛这个动作,能带走一丝她此刻正承受的无边苦楚。

就在指尖即将触及那片冰凉皮肤的刹那——木板床上。那原本死寂沉睡的人,鸦羽般浓密的睫毛,骤然掀开!两道如同烧红烙铁般锐利、清醒、带着彻骨嘲讽的目光!直刺皇甫洵内心深处!

“别碰我!”声音嘶哑、虚弱、却带着磐石般的冰冷和厌恶!如同淬毒的冰渣,狠狠刮过他已然混乱的神经!“皇甫洵,收起你那副假惺惺的嘴脸!真令人作呕——!!!”

轰——!皇甫洵如同被惊雷劈中!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浑身血液瞬间逆流!脸颊瞬间涨得通红!随即褪尽!只剩一片羞愤屈辱到极点!又猝不及防被戳穿心思的灰白!!

莫锦瑟吃力地用未受伤的右肘撑起上半身!每一个动作都牵动着背后伤口,带来撕裂般的剧痛,薄被滑落些许,露出裹着染血棉布的绷带边缘!她的脸色因这强行动作而变得更加惨白,额头渗出大颗冷汗,嘴唇干裂无色。然而那双眼睛!在剧烈喘息中死死盯住皇甫洵,其中的清醒与锐利,哪里像个濒死的重伤之人?!

“第一次见面……”她喘着粗气,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磨刀石上刮过:“隔着三重宫墙,我就嗅到了你身上,那股叫人恶心的贪婪欲望!它像跗骨的泥沼!粘稠!冰冷!想拖着所有人,陷进你那自以为是的无尽深渊——!!!”

“闭嘴!住口!!!”皇甫洵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与羞辱中找回自己的声音,如同受伤的野兽发出低吼!一股被赤裸裸剥开、无法辩驳的羞耻与暴怒疯狂撕扯着他的理智!他想捂住耳朵!想扼断她的喉咙!想让她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怕听?”莫锦瑟却嗤嗤低笑起来,笑声牵动伤口,让她痛苦地蹙眉咳嗽,血沫染上唇角,愈发凄厉诡艳。“皇甫洵,摸着你那颗只装着权柄、欲念的黑心!问它!你配吗?你那点阴暗、龌龊、又自以为是的想法!配得上我将军府干净的门楣吗——?!!”

她猛地加重最后一句!如同重锤砸落!“想娶我妹妹?我莫锦瑟送你两个字——做梦——!!!”

这两字!如同最锋利的绝情剑!带着莫大的力量!悍然斩断!皇甫洵最后一丝尚存的不忍与摇摆!将他心中那点隐晦的企图借助联姻,控制将军府甚至…染指那背后,更强大力量的妄想!彻底碾成齑粉——!!!

“好!好!好!!!!”皇甫洵怒极反笑!胸膛剧烈起伏!脸色由灰白瞬间转为骇人的铁青!眼中最后一点复杂情绪被滔天的怨毒与冰冷所取代!那紧握在掌心的朱雀血髓玉瓶几乎被他捏出裂痕!“莫锦瑟!你自己选的路,那就在这刑部大牢烂透了吧——!!!”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渣的刀子!被他从齿缝间!狠狠掷出!话落!他再也不看床榻上那残破却依旧傲然挺直的身影!猛地转身!袍袖带起一阵裹挟着阴狠劲风!撞开那扇半掩的木门!墨蓝色的身影!裹挟着焚烧一切的恨意!决绝地没入廊道尽头深深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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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厚重的木门刚刚闭合!一声撕心裂肺的呛咳,猝然从身后那冰冷木板床上,猛烈爆发!莫锦瑟的身体如同被无形巨力击中!死死弓起!右手猛地捂住嘴唇!指缝间粘稠、温热的猩,如同喷涌的熔岩,狂飙而出!溅满了盖身的薄被、冰冷的木板以及她那只骨节扭曲、裹着药布、伤痕累累的手——!!!!

剧痛!眩晕!如同万钧黑潮瞬间将她吞没!她眼前最后一点模糊的光亮彻底陷入无边死寂的黑暗——!!!身体无力向后重重倒——回——了——那铺满刺目猩红的床——榻——!!!!!!

唯剩染血的指尖微微抽搐……

刑部大堂的死寂,被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粘稠压力灌满。松脂火把的光焰在冰冷空气里扭曲跳跃,将梁柱投下的阴影拉得如同鬼爪。十日之期已至。这漫长的十日,如同烙铁在每个人心口反复灼烧。

皇甫洵高踞主案,深红官服在昏黄光下泛着某种不祥的暗泽。指腹压在冰冷惊堂木上,许久未动。宋麟冰冷的声音率先刺破凝滞:“尚书大人!莫锦瑟重伤在身!神志昏沉!此时提审,非但不能得实情,更有……”桃花眼底寒芒如刃,直刺皇甫洵:“虐囚致死……罔顾人命之嫌!”

字字如针!钉在公理法度之上!

皇甫洵眼睫微不可察地一颤,压下心湖深处最后一缕涟漪。再抬眼时,瞳仁深处已只剩下森寒冰封:“重创?太后凤驾归天乃国殇!岂能再耽搁时日——!!”每一个字都裹着沉甸甸的国法帽子,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冷酷!他不再看宋麟,目光如淬毒的箭矢,射向阶下那片象征死亡的虚空:“带人犯——!”声音斩钉截铁!再无转圜余地!

莫元昭心中警铃炸响!皇甫洵几时变得如此陌生?这般急于推进,分明是在推动那座绞刑架!

明怀霄嘴角裂开一丝嗜血的快意!十日!整整十日!那个盲女布下的阴霾压得他寝食难安!如今,便是这盘死棋收官之时!皇甫洵这柄刀终于磨利出鞘!将军府?终究要在这绞索下——灰飞烟灭——!!!

沉重的镣铐声混杂着拖曳重物的摩擦呻吟,由远及近。噗通!一声闷响!如同一袋浸透血水的破麻袋被重重甩在金砖之上!莫锦瑟!几乎是蜷缩在冰冷的尘埃里!单薄囚服下,绷带边缘洇透出大块干涸与新鲜交织的暗褐血污!她烧得滚烫,整个人如同燃尽的余烬,在高温下微微颤抖。长发凌乱黏在汗湿惨白的面颊上,双眼紧紧阖着,长睫在剧痛的冲击下细微颤动,却根本无法睁开。十指被夹伤后包扎的细布早已被血水和污垢浸透、磨破,指尖几处露着被盐水泡得翻卷发白的深红嫩肉!

像一件被彻底摧毁的……残破人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