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永徽之变15

“至于……”文昭帝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如同瞬间卸下了千钧重担,流露出帝王面具后一丝难掩的疲惫与痛楚。“乐阳…如何?”

王海深深垂下头颅,声音带着沉甸甸的叹息:“公主自太后凤驾归天,公主殿下便闭户,公主府重门深锁,终日只闻府内啼泣声断续,底下人言道公主每每悲恸至不能自抑时,便伏于案几哭泣,‘母后,儿臣错矣,对不住您‘,声渐弱渐低,哀绵延不绝——!!!”

文昭帝缓缓阖上眼眸。暖阁灯火跳跃,在他脸上映下深重如渊的阴影。“她当日按计而行,此局非她之过——”声音干涩枯寂,如同磨损的琴弦。“是朕太过急功近利,导致母后…然……”文昭帝重新睁眼,眸中已不见波澜,只余帝王不容更改的决断,沉如山岳!“母后临终遗命清晰犹在耳畔,乐阳可享尊荣,安富贵,唯一世荣华!绝不许干预朝堂分毫——!!!’”语毕,帝王疲惫地挥了挥手,那手势里含着千斤重担。“传朕口谕,着王海立刻亲往乐阳公主府!告诉她,不日便是母后梓宫移奉西陵,千秋大祭!莫要悲伤过度,损了元气,龙驭归天,圣人有知,唯愿汝安好——!!!!”

“奴才遵旨!”王海深深叩首,领命而起,无声退向殿门阴影深处。厚重的殿门合拢,将暖阁内沉甸甸的悲哀与孤寂锁在一片昏黄烛火之中。

文昭帝独立于空旷寂静的殿宇中央。良久。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御案一角,那枚静静躺着的龙形玉玦之上!太后的随身遗物!在灯火下流淌着温润,却又无比冷寂的幽光!

指腹轻轻极其极其小心地,摩挲过玉玦凸起的龙睛位置,那里似乎比旁处更为圆润光滑,仿佛常被某人以某种刻骨的思忆或执念,反复抚过!!

虎目之中,一点细微得几乎难以觉察的疑色,如深潭底处,倏然!旋起的一点暗涡——!!!!“母后,您将这玉玦紧握至终非无因吧?!”

窗外。更深,露重。大明宫连绵无尽的殿宇飞檐如同蛰伏的巨兽,在沉沉夜幕下勾勒出冰冷坚硬的剪影。远处未央宫方向隐约传来报更的微弱梆子声,却敲不破这宫墙内冻凝的死寂。

唯有太极殿这方暖阁透出的昏暗灯光,如同漂浮在黑色汪洋中的一点孤岛微光。而在那灯火更照不见的、宫苑最幽深角落,影影绰绰的飞檐斗拱之间,一只完全融于浓夜,身法快如鬼魅灰烟的黑影,轻轻巧巧如同无物般飘掠过守卫森严重重宫墙!最后没入皇城中轴西侧,那片连巡夜禁军都轻易不敢靠近半步的被巨大古槐!遮天蔽日笼罩的深深死寂的冀王府——!!!

宫宇深寒,龙鳞锁甲之下暖意消。灯花尽烬,万籁凝处,唯闻重檐角铁悬冰凌。一点幽芒,乍破龙睛暖玉冷。暗影疾,掠墙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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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府灵堂。素白帷幔垂如冻瀑,铜盆内冥纸灰烬翻涌如黑蝶,在窒闷空气中打着旋。乐阳公主跪坐于蒲团之上,素麻孝衣裹着单薄肩背,墨色腰封束得近乎折断柳条。鬓边簪着一簇雪色绢花,花瓣早已被泪水晕染得灰暗潮湿。她垂着头颅,纤长如蝶翼的眼睫凝着泪珠,随着每一次呜咽剧烈颤抖。都是本宫的错……”声音嘶哑,被哭声切割得支离破碎。“母后病着,撑着上朝,本宫竟……竟还……”素手死死攥住膝上孝服麻布,指节捏得惨白如死骨!“在本宫心里,她一直…一直……是铁打的啊……”

明玄止静立在她身后阴影里,一身素青长衫洗得发旧,温润如古玉的面庞此刻被烛火勾出深切的痛楚。他看着她削瘦微颤的肩头,像风中即将折断的苇草。这十日,她便是这样,日夜焚纸念经,泪尽泣血,如同熬尽了骨髓魂魄的精魅。

他轻轻在她身旁跪坐下来,双手谨慎地、几乎是虔诚地拢上她颤抖的肩。“公主……”声音低哑,带着一种如履薄冰的小心,“凤体为重,太后娘娘泉下有知,亦不愿见您如此形销骨……”

话语未落。乐阳公主猛地一震!似被惊雷劈中!她猝然扭头!那张素日明艳端方的脸上此刻泪痕交错,唇瓣被咬出深深血印!“别提泉下——!!!”她声音陡然拔高!凄厉如碎玉!“她走前,本宫都没能说一声对不住——!!!”巨大的悲怮瞬间撕裂了她!她身体猛地前倾!如同被无形巨力抽干了最后一丝支撑!狠狠扑倒在明玄止猝不及防张开的怀里!温热的泪水!瞬间浸透了他胸前的粗麻素衣!

轰!明玄止脑中一片空白!怀中那具滚烫战栗的身体,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是他视若星辰不可亵渎的明月,是诞下他血脉儿女的主母,更是与他隔着“许湛”这座巍峨冰山的九天孤凰!可此刻!她在颤抖!她在流血!她在无助地抓住自己的衣襟,如同溺水者攀住了唯一的浮木!那股混合着绝望、冰冷和柔软的气息,如尖针扎进他封冻多年的魂魄!

他几乎是本能地!双臂猛地收紧!用尽毕生力气将这个支离破碎的人死死箍入怀中!下颌重重抵住她冰凉汗湿的额发!用身体筑起一道隔绝哀愁的堤坝!“我在……”声音颤抖地碾过喉咙。“公主……我在……”

怀中剧烈起伏的颤抖渐渐平复,呜咽化作断断续续的抽泣,最后只余细弱蚊蚋的悲鸣与温热的濡湿。

不知过了多久。抽泣声渐止。怀中传来绵长而疲惫的呼吸。

明玄止僵着身子,不敢稍动分毫。怀中呼吸清浅,他终是轻轻抽臂,欲将被压得麻木的臂膀退出——“别走!”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死死攥住了他的衣袖!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哀求!乐阳依旧将脸埋在他胸前衣襟深处,声音闷哑脆弱。“陪着我,就……一会儿……”

明玄止全身血液仿佛瞬间涌上心房!轰鸣如鼓!他指尖因巨大的惊愕与狂喜而微微发颤!这低声的哀求,是他十年婚姻里从未听过的孤弱!他更紧地收拢臂膀,将那纤细颤抖的身子更深地嵌入怀中!“好……”声音涩哑却无比清晰。“不走,我陪着公主……”殿内死寂。只余铜盆中灰烬微不可闻的卷动声。厚重垂幔隔绝了外界所有光影声响,唯有两人相贴的心跳与呼吸在这方死寂中鼓荡。

殿门被极轻地叩响。三声。短促。清晰。

明玄止怀中身体骤然一僵!方才那一丝柔软依赖瞬间冰封!那股熟悉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重新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