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促而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打破了寂静。房门被轻轻推开,平南王宋辰、平南王妃温淑华、神情焦急的宋蓁蓁在前,其后是面色凝重的莫名、大腹便显怀却眉宇间充满忧色的窦令仪、沉稳的莫时雨、以及两位气质卓然却同样面带忧色的青年——身着麒麟绯袍、身材修长、面容方正沉稳的一品中书令莫元昭,以及儒雅清俊、着青色翰林官服、手持折扇的三哥莫云从。莫叔白落在最后,目光锐利,腰佩军刀。众人鱼贯而入,目光第一时间都投向了床榻。
“锦瑟如何了?”宋辰最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个父亲和家主的关切。他快步走到床边,看着儿媳苍白的睡颜,眼中满是心疼。
宋麟抬起头,脸上因方才巨大情绪冲击而留下的疲惫尚未散去,但眼底深处却燃着一簇温热的、名为希望与喜悦的火苗。他看着父亲,又扫过屋中所有关切的面孔,声音低沉而清晰:“太医已经诊过。锦瑟……无碍,是累极昏睡。只是……”他顿了顿,握着莫锦瑟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仿佛要传递那份巨大的喜悦:“太医诊脉……锦瑟她……已有月余身孕了。”
“啊?!”宋蓁蓁第一个失声惊呼出来,随即赶紧捂住嘴,但那双明媚的大眼里瞬间爆发出惊喜的光芒!“太好了!”窦令仪眼中忧虑瞬间化为纯粹的欣喜和母性的温柔,她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小腹,对着沉睡的莫锦瑟露出欣慰的笑容。莫元昭沉稳的脸上也露出如释重负的微笑,眼中闪过欣慰与了然。他是最早知晓莫锦瑟暗中为红姒请动莫瑾瑜的人,如今锦瑟有孕,更是锦上添花。莫云从清俊的脸上也浮起惊喜,手中原本轻摇的折扇骤然停住,温润的眼眸中是纯粹的喜悦。他为妹妹感到由衷的高兴。莫名紧绷的脸上骤然舒展,眼中是失而复得般的巨大庆幸和感慨:“好!好!祖宗保佑!”莫时雨也欢喜地跳了一下,拉着宋蓁蓁的手雀跃不已。宋辰更是老怀大慰,连声道:“天佑我平南王府!天佑啊!麟儿,你要好好照顾锦瑟,万不可再让她操劳了!”他眼角甚至有些湿润。殿内瞬间被一股巨大的、温暖喜悦的气息所笼罩。
唯有温淑华。在最初的震惊和难以置信之后,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酸涩、嫉恨、甚至更深怨毒的情绪瞬间冲垮了她的理智!凭什么?!那个瞎子的孩子?!在所有人都沉浸在喜悦中时,一句冰冷刻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低语,不受控制地从她涂着丹蔻的唇边逸出:“呵……瞎眼婆子生个小瞎子……能是什么福气?”声音不大,却如同淬毒的尖针,在这充满温情的殿宇内,刺耳无比!清晰地扎入了每一个人的耳膜!空气瞬间冻结!
“温淑华——!!”宋辰暴怒的呵斥如同炸雷响起!他猛地转头,双眼喷火般瞪着妻子,气得浑身发抖,“你敢再说一遍?!信不信本王立刻让你滚回北境思过?!”莫元昭眼中笑意瞬间消失,转为严厉的审视与愠怒!莫云从脸上的温润笑意如同被寒冰冻结,手中折扇“啪”的一声重重合拢!眼神冰冷地锁定向温淑华!莫名原本舒展的脸庞刹那间如同覆上了一层寒霜!眼神锐利如刀!他死死盯着温淑华那张因嫉妒怨毒而扭曲的脸!莫叔白上前一步,腰间的佩刀轻轻一响,鹰隼般的目光带着无言的寒意!莫时雨和宋蓁蓁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惊愕又愤怒地看向温淑华!
宋麟坐在床边,背脊僵硬了一下。他甚至没有回头去看温淑华,原本握着莫锦瑟手的那只大手,指节因为巨大的愤怒而变得青白!但他所有的怒火,都在感受到掌心下妻子微弱的脉搏时,强行压了下去!
温淑华被宋辰暴怒的吼声和其他人冰冷刺骨的目光惊醒!她猛地甩开身边试图挽留她的嬷嬷,脸色涨红如同猪肝!她尖利的声音带着歇斯底里的哭腔:“我病了一场脑子不清!难道说错了吗?!不看看你们一个个把她当宝贝的样子!她莫锦瑟真那么好?!连带着生个……”后面的话被宋辰杀人的目光硬生生憋了回去!她不敢再看任何人,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一甩袖子,推开拦路的众人,哭喊着朝门外踉跄跑去!那尖利的哭喊声一路回荡在寂静的回廊里。
尴尬!难堪!愤怒!如同沉重的阴云笼罩在寝殿上空。
宋辰额角青筋直跳,胸膛剧烈起伏,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对着脸色铁青的莫名、莫元昭等人深深一揖,声音充满了无力感和愧疚:“莫名老哥……元昭、云从……家门不幸,让诸位见笑了……这婆娘……唉!回去我定严加管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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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名深吸一口气,目光掠过昏睡的女儿,再看一眼明显被气得不轻的宋辰,那股怒火最终沉淀下来,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宋辰老弟言重了。此事……与你无关。”他目光扫过莫元昭兄弟,兄弟二人面色凝重,但皆沉默未言,那份维护之意却清晰分明。莫元昭作为长兄,代表性地微微颔首,声音沉稳却带着无形的分量:“王爷,锦瑟与腹中子嗣平安最为紧要。闲杂人等,暂且无需挂怀。”此言直接将温淑华的恶言归为“闲杂”,已是极大的克制与定调。宋麟依旧背对着众人,只留给他一个沉默而僵硬的背影。
寝殿门再次被推开。一道穿着太医院青色官服、背着药箱的身影风尘仆仆地赶了进来,正是莫瑾瑜!他显然刚从马球场那边被紧急叫回。顾不上见礼,目光越过众人锁定床榻!“锦瑟!”莫瑾瑜冲到床前,无视了宋麟,直接搭上妹妹的腕脉。
片刻后,眉头舒展。“如何?”宋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后怕,终于从沉默中开口。
莫瑾瑜收回手,瞥了一眼床头的空药碗,又翻开莫锦瑟的眼皮看看瞳孔反应。面对宋麟的询问,他沉声道:“嗯。”转向众人:“脉象已稳,胎息固着。腹痛源于惊惧气逆,药力生效,此时沉睡极佳。只是胎气终究受了冲击,需极度静养月余!万万不可再令她劳神动怒、经受半分惊扰!”他刻意加重了“极度静养”和“不可惊扰劳神”的字眼,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宋麟身上,带着无声的警告。
莫元昭与莫云从都严肃点头,表示会将此言带回其他莫家人知晓。
莫瑾瑜的话音刚落——一个平南王府的管事连滚带爬、面无人色地冲进寝殿!扑倒在宋辰身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王爷!王爷!听竹院……三少夫人红姒……突发动……胎位!胎位不正!情况……危急!稳婆束手!三公子……急疯了!”
轰!如同又一记重锤砸落!宋辰脸色瞬间煞白如纸:“什么?!红姒要生了?!胎位不正?!快快!备马!快!”“二哥!”宋麟心头巨震,猛地看向莫瑾瑜!红姒胎象不好一直是他心中的一根刺!
莫瑾瑜眼神一厉,瞬间抓起药箱:“备车!即刻走!”他精通“胎位正宫针”,这正是他之前为红姒预备的最后一着!他迅速对父亲和大哥交代:“爹!大哥!姨娘!锦瑟已无大碍,只需静卧,勿扰!务必看好她!”又深深看了宋麟紧握莫锦瑟的手,“你守着她,寸步不离!”
话音未落,莫瑾瑜已跟着急疯了的宋辰和管事冲出了寝殿!留给众人的,是他那青色官袍迅速远去的、承载着两条性命希望的决绝背影!接下来的时间,他将在血与汗、针与药之间,为完成妹妹的心愿、也为守护一条脆弱的小生命而搏杀!
莫元昭与莫云从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莫云从低声道:“大哥,看来这上林苑……不会平静了。”莫元昭沉稳点头,目光落在沉睡的莫锦瑟脸上,低语:“风雨欲来。我们……当为弟妹与锦瑟守好门户。”身为长兄和朝中重臣,他深知此刻维护家族安稳的重要性。
寝殿内,宋麟将莫锦瑟的手握得更紧,目光穿透窗棂,望向听竹院的方向,眼中是焦灼、祈祷,以及对妻子更深沉的守护决心。一场春猎,牵动着两处险境,守护与希望,都在无声奔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