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纪九 (公元529年)

元颢的后军都督侯暄驻守睢阳,作为后方支援。北魏行台崔孝芬、大都督刁宣率军火速前往包围侯暄,日夜猛攻。戊寅日,侯暄突围逃走,被北魏军队活捉后斩首。

上党王元天穆等人率领四万部众攻克大梁(今河南开封),又分兵派费穆率领两万士兵攻打虎牢,元颢命陈庆之反击。元天穆畏惧元颢,打算向北渡过黄河,他对行台郎中济阴人温子升说:“你是想前往洛阳,还是跟我北渡黄河?”温子升说:“陛下因为虎牢失守,才落到这般狼狈的地步。元颢刚进入洛阳,人心还不稳定,现在前去攻打他,没有打不赢的道理。大王您平定京城,奉迎陛下回宫,这是像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大功啊。如果放弃这个机会北渡黄河,臣私下为大王感到可惜。”元天穆认为温子升说得对,但没能采纳,最终还是率军渡过了黄河。

费穆攻打虎牢,眼看就要攻克,听说元天穆已经北渡黄河,自己没有了后援,便向陈庆之投降。陈庆之乘胜进军大梁、梁国,两座城池都被攻克。陈庆之率领几千兵力,从铚县出发到洛阳,共攻占三十二座城池,经历四十七场战斗,所到之处无不攻克。

元颢派黄门郎祖莹写信给北魏孝庄帝,信中说:“朕向梁朝哭求援军,发誓要报仇雪耻,本是想向尔朱荣问罪,把你从枷锁中解救出来。你却把性命托付给豺狼(指尔朱荣),把自身投入虎口,即便暂时占据了国土,那本来也是尔朱荣的东西,根本不属于你。如今国家的兴衰,就取决于你和我。如果上天帮助顺应道义的人,那么大魏就能再次兴盛;如果不是这样,对尔朱荣来说是福气,对你来说却是灾祸。你应当反复考虑,这样才能保住富贵。”

元颢进入洛阳后,黄河以南的州郡大多归附了他。齐州刺史沛郡王元欣召集文武官员商议该归附哪一方,说:“北海王元颢、长乐王元子攸(北魏孝庄帝)都是皇室近亲,如今皇室宗庙还在,我打算接受元颢的赦免,各位意下如何?”在座的人无不惊慌失色。只有军司崔光韶直言反对:“元颢受梁朝控制,带领敌国军队颠覆自己的国家,他是北魏的乱臣贼子。这不仅是大王您家族的深仇大恨,我们这些人也蒙受朝廷恩宠,绝不敢顺从元颢!”长史崔景茂等人都附和说:“军司的意见是对的。”元欣于是斩杀了元颢派来的使者。崔光韶是崔亮的堂弟。

随后,襄州刺史贾思同、广州刺史郑先护、南兖州刺史元暹也都不接受元颢的命令。贾思同是贾思伯的弟弟。元颢任命冀州刺史元孚为东道行台、彭城郡王,元孚却把元颢的任命文书密封起来,送给了北魏孝庄帝。平阳王元敬先在河桥起兵讨伐元颢,失败后被杀。

北魏任命侍中、车骑将军、尚书右仆射尔朱世隆为使持节、行台仆射、大将军、相州刺史,镇守邺城。孝庄帝出逃时,独自骑马离开,宫中侍卫和后宫嫔妃都留在原地未动。元颢一旦掌控洛阳,便自行发号施令,各地百姓起初还期待他能推行善政。但元颢自认为是上天授予他帝位,很快变得骄傲懈怠。他过去的宾客和亲信,都受到宠信,随意干预朝政;元颢本人则日夜饮酒,不关心军政事务;他带来的梁朝士兵,在街市上欺凌百姓,朝野上下都对他大失所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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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道穆哥哥的儿子高子儒从洛阳逃出,投奔孝庄帝。孝庄帝询问洛阳的情况,高子儒说:“元颢很快就要失败了,不值得担忧。”尔朱荣听说孝庄帝向北出逃,立即乘驿车前往长子县拜见孝庄帝,一边赶路,一边部署军队。孝庄帝当天就下令南返,尔朱荣担任前锋。十天之内,北魏大军集结完毕,粮草武器也陆续运到。

六月壬午日,北魏宣布大赦天下。

尔朱荣南下后,并州、肆州局势动荡,于是北魏任命尔朱天光为并、肆等九州行台,仍兼任并州事务。尔朱天光抵达晋阳后,部署调度、严明军纪,他管辖的地区很快安定下来。

己丑日,费穆来到洛阳,元颢召他入见,斥责他参与河阴之变(尔朱荣屠杀北魏王公大臣的事件),随后将他处死。元颢派都督宗正珍孙和河内太守元袭镇守河内;尔朱荣率军攻打河内,上党王元天穆领兵与他会合。壬寅日,北魏军队攻克河内,斩杀宗正珍孙和元袭。

辛亥日,北魏淮阴太守晋鸿献出湖阳城,向梁朝投降。

闰六月己未日,梁朝南康简王萧绩去世。

北魏北海王元颢得势后,暗中与临淮王元彧、安丰王元延明谋划背叛梁朝;但因局势尚未平定,还需借助陈庆之的兵力,所以表面上与陈庆之和睦,内心却相互猜忌。陈庆之也暗中防备,劝元颢说:“如今我们远道而来,尚未归附的地方还很多,要是敌人知道我们的虚实,联合兵力四面夹击,我们该如何抵御!应当上奏梁武帝,请求增派精兵,并下令各州,将流落在北魏的梁朝人全部送还我们这里。”

元颢本想采纳,但元延明说:“陈庆之只有几千兵力,我们已经难以控制;现在再给他增兵,他怎会还甘心受我们指挥!大权一旦失去,一举一动都要受他人牵制,北魏的宗庙就会因此覆灭。”元颢于是没有采纳陈庆之的建议。他又担心陈庆之暗中向梁武帝上奏,便抢先向梁武帝上表说:“如今河北、河南已迅速平定,只有尔朱荣还敢专横跋扈,臣与陈庆之自行就能讨伐他。各州郡刚刚归附,正需要安抚,不宜再增派军队,以免惊扰百姓。”梁武帝于是下诏,命原本要继续进军的军队都停留在边境。

当时洛阳城中的梁朝士兵不足一万人,而羌人、胡人组成的北魏降兵是梁朝兵力的十倍。军副马佛念对陈庆之说:“将军威名传遍河洛地区,声势震动中原,但功高势重,已被元颢猜忌,一旦发生意外变故,怎能不担忧!不如趁元颢没有防备,杀了他占据洛阳,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陈庆之没有听从。

元颢之前任命陈庆之为徐州刺史,陈庆之于是坚决请求前往徐州赴任。元颢心中忌惮陈庆之,不愿让他离开,说:“梁武帝把洛阳全权托付给你,现在突然听说你要放弃朝廷重任,去徐州任职,会认为你急于追求富贵,不为国家着想。这不仅会损害你的名声,恐怕我也会受到牵连。”陈庆之不敢再提此事。

尔朱荣与元颢在黄河两岸对峙。陈庆之镇守北中城,元颢亲自占据黄河南岸;陈庆之在三天内与敌军交战十一次,杀伤大量敌人。有夏州义士为元颢镇守黄河中的沙洲,暗中与尔朱荣勾结,请求破坏黄河大桥立功,尔朱荣率军前往接应。但大桥被破坏后,尔朱荣的军队没能及时接应,元颢将夏州义士全部屠杀,尔朱荣失望不已。

当时安丰王元延明沿黄河坚守,而尔朱荣的军队没有船只渡河,尔朱荣于是商议率军北撤,再谋划日后行动。黄门郎杨侃说:“大王从并州出发时,是早已知道夏州义士的计谋才来接应,还是为了施展谋略、匡复皇室才出兵?用兵之道,从来都是打散后重新集结,伤愈后继续作战;何况现在我们没有遭受损失,怎能因一件事不顺就放弃所有计划!如今各地都在关注您的行动,如果您一事无成便撤军北归,百姓会大失所望,人心离散,今后胜负就难料了。不如征调百姓的木材,多造木筏,再搭配船只,沿黄河排列,绵延数百里,营造多处渡河的态势。这样首尾相距遥远,元颢无法防备,一旦渡过黄河,必能立下大功。”

高道穆也说:“如今皇帝流亡在外,君主忧虑,臣子应当感到耻辱。大王率领百万大军,辅佐天子号令诸侯,若分兵制造木筏,在各处分散渡河,攻克洛阳易如反掌;为何要放弃机会北归,让元颢得以重整兵力,向天下征兵!这就是所谓‘养蛇为患’,到时后悔也来不及了。”尔朱荣说:“杨黄门已经提出了计策,我们应当一起商议实施。”

刘灵助对尔朱荣说:“不出十天,必定能平定河南。”伏波将军正平人杨忄剽和他的族人居住在马渚,自称有几艘小船,请求担任向导。戊辰日,尔朱荣命车骑将军尔朱兆和大都督贺拔胜捆绑木材制成木筏,从马渚西边的硖石连夜渡河,袭击元颢的儿子、领军将军元冠受,将其活捉;安丰王元延明的部众得知后,四散溃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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