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也会害怕。
乌鸦点点头。对。
一个道理。
回想起我当年第一次拿着砍刀砍人一样。
乌鸦瞬间没有那么紧张了。
车内往事
越野车还在夜色里颠簸,车灯撕开的光影在阿赞林脸上明明灭灭,他指间的人骨念珠转得更慢了些,像是在细细咀嚼乌鸦突然吐出的那些陈年旧事。
乌鸦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因为用力泛着青白,烟蒂在烟灰缸里积了厚厚一摞,车厢里弥漫着呛人的烟草味,混着山风卷进来的腐叶腥气,竟生出几分九龙城寨当年的浊臭。
他喉结狠狠滚了一下,声音沉得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带着被岁月磨钝的戾气:“师傅,你知道吗?
我这辈子的狠劲,是打小在九龙城寨的泥沟里泡出来的。”
“那是六十年代,城寨里乱得像一锅粥,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赌档、烟馆、妓院挤在一块儿,墙根下的污水沟里漂着烂菜叶和死老鼠,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尿骚味和鸦片烟的甜香。
我家就在城寨最里头的一间破木屋,漏风漏雨,一到下雨天,屋里的盆盆罐罐都得摆出来接水。”
乌鸦的眼神飘远了,像是透过挡风玻璃,看见了几十年前那个破破烂烂的家。
“我爹叫陈辉,年轻的时候也是个响当当的人物,拳坛上的猛将,一身硬功夫,靠着一双拳头打出了‘黑虎’的名号,还开了家‘黑虎拳馆’。
小主,
那时候啊,拳馆门口天天有人排队拜师,街坊邻居见了他都得喊一声‘辉哥’。可后来呢?”
他嗤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嘲讽,也满是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人老了,拳头就软了。
打不动拳赛,徒弟也走光了,拳馆撑不下去,最后只能守着那间空落落的屋子当看更。
每天晚上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披着件破棉袄,手里攥着个锈迹斑斑的保温杯,活像个没人要的老东西。”
“我娘呢?整天就知道抱怨。抱怨日子苦,抱怨我爹没本事,抱怨生了我这么个讨债鬼。
她的嘴就像个没关紧的水龙头,从早到晚嘀嘀咕咕,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得人耳朵疼。”
乌鸦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在那个家里,我没听过一句好话,没感受过一点温暖。
爹沉默寡言,娘怨声载道,屋子里永远冷冰冰的。我那时候才几岁啊,就知道蹲在拳馆的角落,看那些落满灰尘的沙袋和拳套,想象着爹当年挥拳的样子。”
“可我连想象的资格都没有。
我三岁那年,有天晚上,洪兴的人找上门来。”
说到“洪兴”两个字,乌鸦的眼神骤然变得狠厉,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咔咔作响。
“我那时候太小,记不清具体是为了什么,只记得乱糟糟的一片,有人骂骂咧咧,有人摔东西,还有铁器碰撞的声音。
我躲在床底下,吓得浑身发抖,听见娘的尖叫,听见爹的怒吼,还有骨头断裂的脆响。”
“后来,我看见爹躺在地上,腿弯处血肉模糊,白森森的骨头碴子都露出来了。
他疼得浑身抽搐,额头上的汗珠子大颗大颗往下掉,却死死咬着牙,没喊一声疼。
那些洪兴的人临走前,还往他身上吐了口唾沫,骂他‘老不死的东西’。”
“那天晚上的月亮,亮得吓人,把院子里的血照得通红通红的。”
乌鸦的声音发颤,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压抑了几十年的恨意,“从那天起,我爹就成了瘸子,再也站不直了。拳馆彻底垮了,我们家的日子,更是过得连狗都不如。”
“我就是从那天开始知道,什么叫江湖。江湖不是拳台上的输赢,是阴沟里的算计,是背后捅过来的刀子,是你弱,就要被人踩在脚下。”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那些呛人的烟味和往事一起咽下去。
“我一天天长大,成了城寨里的问题少年。逃课、打架、偷东西,什么坏事都干过。
没人管我,也没人愿意管我。我就像一棵长在墙缝里的野草,没人浇水,没人施肥,只能靠着一股子野劲,拼命往上长。”
“后来,我遇见了她。一个在城寨妓院里的女人,比我大几岁,眉眼弯弯的,笑起来很好看。
她不像别人那样嫌弃我,还会偷偷给我带包子吃,会听我讲那些乱七八糟的心事。
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喜欢,只知道看见她,心里就暖暖的,比在拳馆角落里晒太阳还要暖。”
“我那时候满脑子都是她,整天跟在她屁股后面转。
她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有一次,她说想离开城寨,想去香港岛过好日子。
我傻乎乎地信了,偷了赌档里的一笔钱,想跟她一起跑。”
“结果呢?我们刚走出城寨的大门,就被警察逮住了。”
乌鸦苦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黯然:“那时候的警察,看见我们这种城寨里的孩子,二话不说就往死里打。
我被打得鼻青脸肿,却死死护着她,说钱是我偷的,跟她没关系。可她呢?
她当着警察的面,指着我说,是我逼她的,是我偷了钱要拉着她跑路。”
“我那时候才明白,原来所谓的温暖,都是假的。”
“我被送进了少管所。那地方,比城寨还要黑暗。
里面全是和我一样的问题少年,打架是家常便饭,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谁的拳头硬,谁就是老大。”
乌鸦的眼神变得凶狠起来:“我刚进去的时候,因为瘦小,天天被人欺负。
他们抢我的饭,扒我的衣服,把我摁在地上拳打脚踢。
有一次,我被打得昏死过去,醒来的时候,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浑身疼得像散了架。”
“那时候,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活下去,我要变得比所有人都狠。”
“从那天起,我开始拼命打架。别人打我一拳,我就还他十拳;别人踢我一脚,我就打断他的腿。
我不怕疼,不怕死,反正我早就一无所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