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越说越激愤,绕过试图阻拦的高红梅,逼到周振华面前,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睁开你的狗眼看看你自己!游手好闲,屁本事没有!我妹子跟着你,喝西北风去?我能放心把她交给你这个窝囊废?!”
周振华的头垂得更低了,像一截被霜打蔫的枯草,承受着这狂风暴雨般的责骂。
高红梅则像护崽的母鸡,瘦小的身体死死挡在周振华前面,双手下意识地张开,仿佛随时准备承受来自兄长的怒火。
堂屋里只剩下高大壮粗重的喘息和愤怒的余音在回荡。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煎熬无比。
不知过了多久,高大壮胸中的怒火似乎终于咆哮殆尽,只剩下沉重的余烬。
周振华这才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抬起头。他的目光在妻子高红梅憔悴却依旧清秀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她隆起的腹部,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勇气,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凝固的空气: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大壮哥…红梅…红梅她月份大了,眼看就要生了。这…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你也知道,这临盆前头,啥要命的事儿都可能碰上……咱…咱不能在家干熬着等啊。我想好了,得赶紧…赶紧把红梅送到县医院去住下。那儿有大夫有药,万一…万一有个闪失,也有个照应……”
这石破天惊的一句话,如同在滚油里泼进一瓢冷水,瞬间让整个堂屋炸开了锅!
高红梅猛地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泪水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却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的狂喜。
高大壮像被施了定身咒,张大的嘴巴能塞进一个鸡蛋,指着周振华的手指僵在半空,所有的斥骂都噎在了喉咙深处。
高大娘手里的鞋底“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狐疑地上下打量着周振华,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女婿,嘴里喃喃自语:“老天爷开眼了?这…这榆木疙瘩今天咋转性了?知道疼媳妇了?”墙角的高老汉,吧嗒烟袋的动作彻底停住,浑浊的眼珠在烟雾后闪烁着难以捉摸的光,眉头深深锁成了一个“川”字。
周振华看着泪流满面、浑身都在微微颤抖的高红梅,自己的眼眶也瞬间红了。
眼前的妻子,穿着那件洗得发白、几乎看不出原色的旧衬衫,袖口和领口磨得起了毛边,泛着陈旧的黄。
下身是一条同样打着补丁的灰布裤子。脚上一双黑布鞋,鞋帮子都快磨穿了。一头枯黄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苍白的额角,细碎的刘海下,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此刻盈满了泪水,正一瞬不瞬地望着他,里面有震惊,有委屈,有希冀,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不敢触碰的欢喜。
这眼神像一把温柔的刀子,狠狠扎进周振华的心底,他几乎控制不住想立刻把这个为他吃尽了苦头的女人紧紧拥入怀中。
周振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潮。
他完全无视了家人那足以将他洞穿的震惊目光,转身,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对还在石化状态的高大壮说:“大壮哥,麻烦你,去院里把三轮车推过来。”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径直转身回到光线昏暗的里屋。
他弯下腰,几乎是有些粗暴地将床底那个蒙着厚厚灰尘的旧藤条行李箱拖了出来。箱盖弹开,一股淡淡的霉味混合着樟脑丸的气息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