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准备做野鸡汤

突然,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像是被通了高压电,“唰”地一下,爆发出惊人的亮光!他看到了三轮车斗里那几只色彩绚烂、简直像披着七彩霞衣的大鸟!阳光照在那油亮的羽毛上,红的耀眼,绿的滴翠,长长的尾翎流光溢彩!

“妈妈!妈妈!快看!花花鸡!好大好漂亮的花花鸡!”

小男孩兴奋得小脸瞬间涨得通红,像熟透的番茄,原地蹦跳起来,小手指着车斗,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又尖又亮,充满了纯粹的惊喜和渴望,穿透了面馆的嘈杂,

“花花鸡!妈妈!晚上吃花花鸡!我要吃花花鸡腿!好不好嘛妈妈?好不好嘛?”

他一边喊,一边用力扯着妈妈的围裙下摆,小身子扭得像根麻花,小短腿急得在地上直跺。

正在灶台前忙碌的老板娘——系着同样洗得发白蓝布围裙的秀兰,闻声猛地转过头。她脸上带着常年围着灶台转的烟火气,额角被热气蒸出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鬓边。

先是不耐烦地皱起眉,

习惯性地呵斥:“狗蛋!嚎什么嚎!老实待着!当心烫着!”

可目光却下意识地、精准地顺着儿子那根激动得直哆嗦的小胖手指的方向,穿透朦胧的玻璃门,牢牢钉在了周振华车斗里那几只色彩夺目的“花花鸡”身上。

妇女看到车斗里的野鸡后,心中一动,

“哎!哎!前面骑三轮车的大兄弟!大兄弟——你等一下!”

周振华捏住车闸,三轮车稳稳停住,车斗里的“花花鸡”也跟着晃了晃华丽的尾羽。

他回过头,看着这位风风火火冲出来的老板娘。

老板娘几步就跨到了三轮车旁,动作麻利得像阵小旋风。

眼睛像最精准的秤杆,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打量着车斗里的宝贝,嘴里“啧、啧”有声,满是赞叹:“哎哟喂!真是野鸡啊!瞧瞧这毛色……红是红,绿是绿,跟画儿似的!这身板……够肥实!好东西啊!正经山里的野味儿!”

她伸出手指,带着一种内行人的笃定,毫不客气地戳了戳其中一只野鸡肥厚紧实的胸脯肉,那手感让她满意地点点头,

“大兄弟,你这鸡……咋卖的?”

她抬起头,热切地看向周振华。

周振华稳住心神,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常,

可嘴角还是忍不住微微上扬:“大姐好眼力!刚下南山打的,新鲜着呢,还带着山里的露水气儿。本打算去前面菜市场碰碰运气。您要是真想要……”

他顿了顿,迎着老板娘精光四射、充满期待的眼睛,报了个价,“十块钱一只。”

他知道这价钱不低。一个国营厂的正式工人,一个月累死累活也就挣个三四十块。十块钱一只鸡,绝对是平日里舍不得碰的奢侈品。

果然,老板娘秀兰脸上的热切笑容瞬间像是被冷风吹了一下,凝固了大半。

眉头“唰”地一下紧紧拧成了个疙瘩,形成一个深深的“川”字,嘴里下意识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都拔高了:“十块?!”

她像是被那价钱烫着了似的猛地缩回手指,眼神像探照灯一样在野鸡华丽的外表和周振华身上洗得发白的旧褂子之间来回扫视,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怀疑和精明的掂量,

“这……这也忒贵了点儿吧?

大兄弟,你瞅瞅,国营副食品店里那大白条鸡才多少钱一斤?顶破天一块多!你这……你这金子打的鸡啊?”

她摊着手,一脸肉痛加不解。

她的话音还没落,一个沉甸甸、热乎乎、带着奶香气的小“炮弹”已经从她身后精准地发射出来,“咚”地一声,结结实实抱住了她的大腿,抱得死紧!

“妈妈——!我就要花花鸡!就要吃花花鸡腿!哇——!” 狗蛋仰着小脸,憋得通红,终于彻底爆发了。

金豆豆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噼里啪啦往下掉,混合着亮晶晶的鼻涕泡,糊了小半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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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扯开嗓子嚎啕大哭,那声音又响又亮,带着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小胖腿还铆足了劲儿在她腿上蹬踹着,

“我就要吃嘛!就要吃嘛!哇啊啊啊——!你不买我就不松手!哇——!”

孩子的哭嚎声极具穿透力和杀伤力,瞬间成了面馆里的焦点。角落里嗦面条的老头停下了筷子,诧异地看过来;

门口两个刚吃完准备走的食客也停下了脚步,一脸看热闹的表情;连马路对面卖冰棍的老太太都伸长了脖子。

老板娘秀兰被儿子这“重磅炸弹”抱着腿,身体被拽得晃了晃,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又是尴尬得恨不得钻地缝,又是被闹腾得心烦气躁。

她伸手想去扒开儿子箍得像铁环似的胳膊:“狗蛋!松手!再闹看我不揍你屁股!听见没!”

可狗蛋这会儿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不仅没松,反而抱得更紧,哭嚎得更响更委屈,那架势仿佛今天吃不到这“花花鸡”,他的整个世界就要崩塌毁灭了。

小胖脸憋得紫红,额头上青筋都隐隐可见。

就在这时,一个念头像闪电般划过秀兰的脑海,瞬间照亮了她发愁的夜晚。

她猛地想起昨晚丈夫老刘在电话里说的话:今天下午厂里调休,他要回来!还特意嘱咐了,会捎带着乡下的公公婆婆一起过来看看大孙子!她原本还发愁晚上做什么菜能撑起场面,让难得进城的公婆觉得儿子儿媳在城里过得不错,有面子。

这野鸡……不正合适当压轴大菜吗?稀罕!体面!说出去是山里打的野味,听着就上档次!虽然这价钱贵得让她心肝脾肺肾都跟着疼……可为了面子,为了堵住婆婆可能挑剔的嘴,也为了眼前这个哭得快背过气去的小祖宗……

狗蛋还在她腿边哭得地动山摇,小身子一抽一抽的,可怜巴巴又执拗万分地看着她,那眼神里的渴望像小钩子。

秀兰低头看看儿子哭花的小脸,又抬眼看看车斗里那几只昂首挺胸(虽然是死的)、仿佛自带光环、每一根羽毛都在叫嚣着“我很贵但我值得”的野鸡,再看看周围越来越多看热闹的目光,心一横,牙一咬,脚一跺!豁出去了!

“行了行了!我的小祖宗哎!别嚎了!买!妈给你买!”她用力拍了一下儿子的屁股(没舍得使劲),声音带着点豁出去的决绝和一丝哄劝,

转向周振华时,脸上瞬间挤出一个混合着巨大肉痛和强行讨好的复杂笑容,那笑容看着有点扭曲,

“大兄弟,你看……这熊孩子闹腾得厉害,见着你这宝贝就走不动道儿了。

这样,”她伸出三根手指,急切地在周振华眼前晃着,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

“我多买点!你这里……有三只吧?三只,我全要了!给你二十五块钱!行不行?”

她生怕周振华不答应,又飞快地补充,理由一套一套的:“你看,三只一起拿,你也省得再跑菜市场了不是?省了多少功夫!这都快到晌午饭点了,你早点卖了,拿了钱,该买啥买啥去,多省心!大兄弟,就当帮姐一个忙,解了这混小子的馋虫,也解了姐今晚待客的围!”

她的眼睛紧紧盯着周振华,里面盛满了恳求、急切和一种不容拒绝的“就这么定了”的架势。

周振华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三只三十块,现在二十五。少五块……是有点亏。这野鸡拿到菜市场,碰到识货的或者讲究人请客,十块一只说不定真能卖出去。

但是……老板娘说得在理,省了他去菜市场吆喝、讲价、可能还要等半天的功夫。

红梅还在医院等着呢,时间不等人。

丈母娘肯定也等急了。而且,二十五块,在这个小县城,对于此刻的他来说,已经是一笔能解燃眉之急的“巨款”了!

他看了一眼还抱着妈妈大腿抽抽噎噎、小脸哭得像花猫、但眼睛里已经透出希冀亮光的狗蛋,又看了看老板娘额角急出来的汗和那强装的笑脸,心里那点计较瞬间被一种“行吧,都不容易”的爽快取代了。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声音干脆利落,带着点庄稼汉的豪气:“成!大姐爽快!三只,二十五块!您拿好!狗蛋,别哭了啊,晚上有鸡腿吃喽!”

“哎哟!谢谢!谢谢啊大兄弟!真是爽快人!”

老板娘秀兰脸上立刻绽开如释重负、真心实意的灿烂笑容,仿佛生怕周振华反悔,飞快地从蓝布围裙前面那个深不见底似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卷得紧紧、用橡皮筋扎着的旧手绢包。

她背过身去,用身体挡住可能好奇的路人视线,手指头因为激动和急切有点笨拙地解开橡皮筋,又一层层剥开那洗得发白的手绢,露出里面卷着的几张颜色不一的钞票和一小卷用纸包着的硬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