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锅炉房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一股更凛冽的寒气涌入。门口站着两位身材高大、穿着厚重毛呢大衣、戴着皮帽的外国人。为首一人约莫五十多岁,鼻梁高挺,眼窝深陷,灰蓝色的眼眸在昏黄灯光下显得异常锐利,帽檐和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粒。他正是俄方能源谈判的首席代表,安德烈·彼得罗维奇。他身后跟着一位年轻些的助手,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这简陋的环境。
彼得罗维奇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李玄策,以及他身旁地上那个简陋的棋盘。他的中文带着浓重的卷舌音:“李部长,深夜冒昧打扰。您……在这里下棋?”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困惑,显然无法理解一位国安部高官为何会在如此寒酸的地方对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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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玄策从容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煤灰,脸上是平和而坦然的微笑:“彼得罗维奇先生,欢迎。屋里简陋,但炉火尚温,正适合聊聊。我们胡同的老刘师傅,”他指了指还蹲在地上的老刘头,“正用他几十年的经验,教我怎么对付这些‘老顽固’。”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锈蚀的暖气片。
彼得罗维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他走近几步,目光扫过那些渗水、锈蚀、在昏暗中如同垂暮老人般沉默的暖气管道。他的助手则注意到了墙角那只被李天枢用围巾裹着、正发出微弱咕噜声的流浪猫,以及李天枢看向猫咪时纯净的眼神。
“贵国的供暖系统,似乎……面临挑战?”彼得罗维奇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挑战无处不在,彼得罗维奇先生,”李玄策没有回避,反而走到锅炉旁,那里正放着一盆张奶奶熬制的冻梨燃料,深褐色的粘稠液体在余烬的烘烤下,表面正冒出一个个细小的气泡,发出轻微的“咕嘟咕嘟”声。他拿起一根长长的铁质烧火棍,棍头还带着暗红的热度。“就像这盆‘土油’,”他用烧火棍轻轻搅动了一下,“您听这气泡破裂的声音,‘噼啪噼啪’,像不像某种东西在内部压力下,正悄然开裂?”
彼得罗维奇的目光猛地一凝,紧紧盯住那盆翻滚着气泡的深褐色液体,又抬眼看向李玄策。那“噼啪”声,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那是他们极力掩盖的西伯利亚输气管道微裂缝的声波特征!对方竟然在胡同的锅炉房里,用一盆熬烂的冻梨,精准地模拟了出来!
李玄策没有看彼得罗维奇骤变的脸色。他拿着那根烧火棍,走到旁边一片还算平整、但冰凉刺骨的暖气片前。烧火棍滚烫的尖端接触到冰冷的铁片表面,瞬间发出“嗤——”的一声轻响,腾起一缕转瞬即逝的白烟。
“寒冬之中,最珍贵的不是独自燃烧的熊熊烈火,”李玄策一边说,一边用那烧火棍滚烫的尖端,在冰冷光滑的暖气片表面缓缓划过。铁片被加热,水汽瞬间凝结又蒸发,留下了一道道清晰而湿润的痕迹。“而是人与人之间传递的体温,是管道与管道之间流淌的暖意。”他手腕沉稳而灵巧地移动着,湿润的线条在铁片上迅速延伸、交织、汇聚。
彼得罗维奇和他的助手不由自主地靠近,屏息凝神地看着。
那滚烫的棍尖,如同神笔马良的画笔。水汽凝结的线条先是勾勒出蜿蜒的河流(贝加尔湖轮廓),接着描绘出起伏的山脉(外兴安岭余脉),然后在关键的节点,划出一道优雅而坚定的弧线——正是之前窗花地图上那条绕开冻土核心区、沿着贝加尔湖南缘延伸的路径!线条流畅而清晰,在冰冷的铁片上形成一幅微缩的、水汽氤氲的战略路线图!这条线,避开了已知的风险区,连接起双方的核心节点,如同棋盘上那招“势孤取和”的精妙落子。
“正如贵国托尔斯泰在《战争与和平》中所言,”李玄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寂静的锅炉房里回荡,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在刺骨的寒冬里,士兵们挤在一起,分享着彼此微弱的体温,那点温暖,足以对抗整个世界的严寒。这,才是生存之道。”他停下动作,烧火棍的尖端离开了铁片。暖气片上,那幅由水汽绘就的“双赢”路线图清晰可见,线条在昏黄的灯光下微微反光。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金属敲击声——“铛!铛!铛!”
李玄策和彼得罗维奇同时望向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