炊烟袅袅的傍晚。 李长庚提着沉甸甸的渔获归来,柳条串起的鲫鱼、草鱼还在活蹦乱跳,尾巴甩出晶莹的水珠。孩子们欢呼着围上去。李长庚黝黑的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随手拿起一条小点的鱼,利落地刮鳞去内脏,在河水里涮洗干净。河水温柔地接纳着血污,很快又恢复了清澈。新鲜的鱼下锅,不一会儿,诱人的香气就弥漫了整个简陋却温馨的小院……
回忆有多温暖清晰,眼前的现实就有多冰冷残酷。
目光所及,那条曾经流淌着生命和欢笑的清河,如今成了一条散发着死亡气息的臭水沟。河水粘稠得几乎不流动,表面漂浮着一层厚厚的、五颜六色的油污,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令人作呕的虹彩。腐烂的水草、鼓胀发白的死鱼尸体、各种塑料垃圾(饭盒、袋子、瓶子)、甚至还有卫生棉条和避孕套,像肮脏的补丁一样点缀其上,随波沉浮。靠近岸边的地方,沉积的黑色淤泥翻涌上来,冒着细小的、恶臭的气泡。河床裸露的地方,沉积物呈现出诡异的铁锈红和靛蓝色,寸草不生。
一阵风吹过,裹挟着河水的恶臭扑面而来。那是一种强烈的、带有化学刺激性的腥臭,混杂着蛋白质腐烂的甜腻和淤泥的土腥,浓烈得让王秀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猛地捂住口鼻,剧烈地干呕起来,佝偻的脊背痛苦地起伏着。眼泪被呛得不受控制地涌出,顺着脸上深刻的沟壑蜿蜒流下。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布满老茧和皱纹的手紧紧抓住冰冷粗糙的柳树皮,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浑浊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污浊的河水,仿佛要穿透那层恶心的油污,看清到底是什么杀死了她的清河。是上游那家几年前开起来、日夜轰鸣、烟囱里冒着黄烟的化工厂?还是河对岸那个扩建后、总是把浑浊发白的废水偷偷排入河道的造纸厂?或者是村里越来越多、直接把生活污水和垃圾倒入河道的楼房?
“造孽啊……”一声嘶哑、颤抖、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叹息,终于从她干裂的唇间逸出。这叹息轻飘飘的,瞬间就被河边阴冷的、带着毒味的空气吞噬了。她布满老人斑的脸颊上,泪水无声地流淌,滚烫地滑过冰冷的皮肤,最终滴落在脚下同样被污染了的、寸草不生的泥地里,洇开一小团深色的痕迹,旋即消失不见。
这浑浊的河水,像一面残酷的镜子,照见了她失去丈夫(她以为的)、女儿身陷囹圄、儿子疏离的破碎人生,也照见了这片土地在所谓“发展”背后付出的、无法挽回的代价。一种从未有过的、切肤般的疼痛攫住了她,不是为了某个人,而是为了这条死去的河,为了记忆中那片消失的清澈与生机,为了子孙后代将要呼吸的空气和饮用的水。这痛,比冬天的寒风更刺骨,比女儿入狱的消息更沉重,沉甸甸地压在她衰老的心上,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佝偻着背,像一尊风化的石雕,凝固在死寂的河边,凝固在时代飞速车轮碾过后扬起的、令人窒息的尘埃里。那叹息,是她能发出的,唯一悲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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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下午,京城某区,城郊结合部工业园外
周卫国刚把一车紧急调配的防尘网从津港运到这家被列入重点整改名单的大型铸造厂门口。巨大的厂区被高高的围墙圈着,几根粗大的烟囱依旧矗立,但此刻显得异常安静,只有零星几个小烟囱还在冒着稀薄的、近乎无色的烟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生铁和煤灰混合的、不那么刺鼻但也绝不清新的味道。他把重型卡车的庞大身躯费力地停在指定区域,熄了火。驾驶室里闷热,他摇下车窗,一股冷风裹着外面复杂的气味灌了进来。
厂区大门紧闭,旁边临时搭建的工棚里,却聚集着不少人。几个穿着褪色蓝色工装、满脸风霜的中年汉子蹲在路边,手里夹着劣质香烟,眉头拧成了疙瘩,沉默地抽着。烟头的红点在昏沉的天色下忽明忽灭。旁边站着几个年纪稍轻的工人,情绪显然更激动些,声音也大。
“操!说停就停!炉子说封就封!让俺们喝西北风去啊?”一个剃着板寸、体格壮实的青年红着脸,挥舞着手臂,“俺在这厂子干了快十年!技术活儿!除了打铁浇模,俺还会啥?家里俩娃上学,房贷一个月三千多!环保?环保能当饭吃?!”
“就是!上头动动嘴皮子,下面跑断腿!那些坐办公室的知道个屁!”旁边一个戴着眼镜、斯文些但同样一脸愁容的男人接口,他推了推滑落的眼镜,“王工,你可是厂里的技术骨干,工程师!连你也……唉!”他看向蹲在一旁、头发花白、沉默抽烟的老工程师。老王头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烟雾缭绕中,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像刀刻的一样。他浑浊的眼睛望着厂区里高耸的、沉寂下来的熔炼炉,那里曾经炉火熊熊,是他半辈子奋斗的地方,如今冰冷得像座巨大的坟墓。
“听说隔壁县那个小厂子,直接关门大吉了,工人拿了几千块‘遣散费’就被打发了,爱去哪去哪!”另一个工人忧心忡忡地插话,“咱们这大厂,好歹是国家重点,不会也……?”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但恐惧像冰冷的蛇,缠绕在每个人的心头。
“重点?重点也得看符不符合那劳什子新标准!” 板寸青年啐了一口,“那机器,改造起来是天文数字!厂里哪还有钱?听说银行都不肯贷款了!我看啊,悬!咱们都得卷铺盖滚蛋!” 他的话像一块巨石,砸在沉闷的空气里,激起一片压抑的叹息和低声的咒骂。
周卫国默默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方向盘。这些焦虑、愤怒、无助的议论,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进他的耳朵。他想起了自己跑运输这些年,见过的无数被粉尘笼罩的矿区、被污水染黑的小河、被废气熏得枯死的山林。环保重要吗?太重要了!他跑长途时戴着口罩都觉得憋闷,更别提那些日夜生活在这种环境里的人。可眼前这些工人呢?他们只是螺丝钉,只是想挣口饭吃,养家糊口。厂子停了,污染或许能少些,可他们的活路在哪里?那些动辄需要几百万上千万的环保设备,对他们来说如同天方夜谭。
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工装的老工人,颤巍巍地走到周卫国的车窗外,仰着脸,布满皱纹的脸上挤出一个近乎讨好的笑容,露出焦黄的牙齿:“师傅,大老远来的?辛苦辛苦!打听个事儿……” 他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这防尘网……是给厂子里用的吧?这……是不是说明,厂子还能继续开下去?整改……还有希望?” 老人的眼神里充满了卑微的希冀,像寒夜里摇曳的最后一星烛火,仿佛周卫国的回答就是他全部的希望所在。
周卫国看着老人脸上深刻的沟壑和那双浑浊却充满期盼的眼睛,喉头突然哽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他最终只是含糊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干:“嗯,是厂里订的货。能运来,说明……说明还在想办法吧。” 他不敢看老人瞬间亮起来的眼神,匆忙发动了卡车,巨大的引擎轰鸣声掩盖了他心底那声沉重的叹息。卡车缓缓驶离这片被焦虑笼罩的区域,车窗外,那片铅灰色的、令人窒息的雾霾依旧无边无际。车辙碾过泥泞的地面,留下深深的印记,旋即又被新的灰尘覆盖,就像普通人在时代浪潮中的挣扎,沉重却极易被抹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