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舌尖,堪堪触到了冰凉的罐底。
就在那一瞬间!
李天枢那双异常明亮的黑瞳骤然放大,小小的身体极其轻微地颤栗了一下。他的视线仿佛被罐底那些毫无规则的冰裂纹死死吸住。在那晶莹剔透、杂乱无章的纹路深处,光影诡异地扭曲、重组,如同水波倒影被瞬间扰动——
一个模糊但迅捷的身影!穿着深蓝色的工装服,戴着口罩和帽子,身形矫健得像只狸猫,正从冷藏库侧面那扇平日里只做通风、极少开启的高窄气窗中,灵巧地翻越而出!动作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残影掠过的瞬间,那人左肩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昏暗光线下闪了一下冷硬的光泽。
“妈妈!”李天枢猛地缩回舌头,小脸煞白,不是因为冰,而是因为那瞬间闯入脑海的冰冷影像带来的惊悸。他下意识地抓紧了旁边方清墨实验服的衣角,声音带着孩子气的颤抖和无比的确信,“罐子…罐子底下的冰…冰里有影子!坏人!坏人从那个小窗户钻出去了!肩膀…肩膀上有亮亮的东西!”
冷藏库!气窗!潜入者!肩上的反光物!
方清墨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比腊月的北风更刺骨。所有的疑窦瞬间串联成一条冰冷的锁链。她甚至来不及安抚儿子,目光如电般射向冷藏库方向,同时脚步不停,一把推开冷藏库厚重的门!
冷气扑面而来。一排排不锈钢培养架整齐排列,指示灯幽幽闪烁。方清墨目标明确,直奔第七号冷藏柜。透过冰冷的玻璃门,她看到里面存放的培养皿似乎并无异样。但她没有犹豫,输入密码,打开柜门,伸手取出最上层标注着“青阳素-母本γ”的培养皿。
冰冷的玻璃器皿握在手中。方清墨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一寸寸检视。无菌封口膜完好,培养基颜色正常,菌落生长状态似乎也与记录一致……然而,就在她指尖触碰到培养皿边缘的刹那,一种极其细微的、源自无数次实验培养养成的、对生命韵律的直觉感知,让她心头猛地一沉——不对!这菌落表面细微的绒状结构,那微乎其微的色泽差异,与真正的母本相比,少了那份源于她亲手培育的、独特的生命活力!它更像一件完美的仿品!
冷汗,瞬间浸湿了她贴身的羊绒衫。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冷藏库角落的工具台上,安静地躺着一本线装书。那是她闲暇时翻阅的宋代林洪所着《山家清供》,翻开的页面,正是记载着古人用“蓬糕”验毒的方法——“遇毒则色变如靛”。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劈开迷雾!
方清墨没有丝毫迟疑,她一手紧握那可疑的培养皿,一手抓起那本《山家清供》,转身冲出冷藏库,直奔旁边的准备间!那里有她刚刚配制好、准备用于另一组实验的薏米提取液,乳白色的浆液盛放在玻璃烧杯里。
食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因这一连串的动静聚焦在她身上。研究员们停下了搅动粥勺的手,李念墨紧抿着唇,眼神锐利如鹰隼,护在还有些惊魂未定的李天枢身前。气氛骤然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方清墨对周围的注视恍若未觉。她冲到准备台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她拿起那本《山家清供》,目光扫过那泛黄的纸页上竖排的繁体字,清越而沉稳的声音在寂静的食堂里响起,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奇异力量,像是在吟诵古老的偈语:
“林洪先生有云:‘蓬蒿之属,遇毒则色变如靛,此天地相生相克之理也。’”
话音未落,她手腕一扬,杯中那乳白粘稠的薏米浆液,如同一条小小的瀑布,精准而迅疾地泼向旁边开放式培养架上放置的几排备用培养皿!这些器皿,包括她手中那个可疑的“母本”,都暴露在空气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