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癞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地用铁棍探路,一边絮絮叨叨,试图套近乎。
“烬神?”墟挑了挑眉,脚步顿了一下。
“就是天上那位啊!”老癞指了指南方天际线上那抹隐约的红光,语气里满是敬畏,“现在大家都这么叫。说是他老人家为了救咱们,把自己烧成了灰,又用灰捏了个太阳。现在那边每天都有几千人去磕头,说是只要摸一下那个大石头,就能百病全消,连断了的腿都能长出来!”
墟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百病全消?断肢重生?
那个满嘴脏话、为了换个义肢能在黑诊所躺三天、怕疼怕得要死、喝醉了会抱着他大腿哭的小混混,现在成了能治百病的神?
“神个屁。”
墟低声骂了一句。
“哎哟,爷您可不敢乱说!”老癞吓得脖子一缩,左右看了看,仿佛怕被风听见,“亵渎神灵是要遭报应的!听说上周有个教会的余孽在那儿骂了一句,结果当场就瞎了!大家都说是烬神显灵了,降下了神罚!”
墟冷笑一声。
那是视网膜灼伤。长期生活在黑暗里的人直视强光,不瞎才怪。这群愚昧的人,永远需要一个神来跪拜,哪怕这个神是假的。
“他不是神。”
墟看着前方,声音里带着一丝只有自己能听懂的悲凉,也带着一丝骄傲。
“他只是个不想再装正常人的疯子。一个……比神还要种的疯子。”
老癞没听清,也不敢多问,只是缩着脖子继续带路。
他无法理解身后这个半机械老人的话。在他简单的世界观里,能把天捅破的,除了神,还能是什么?
越往南走,景色越发诡异。
随着气温的升高,积雪开始融化。
但这并不是美好的春暖花开。
黑色的冻土裸露出来,像是一块块腐烂的皮肤。而在这些皮肤的裂缝里,渗出了暗红色的黏液。
那是死亡的菌毯。
在阳光的暴晒下,这些曾经覆盖了整个地表的变异真菌正在大面积死亡。它们液化、腐烂,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味。
这种味道混合着泥土的腥气,足以让任何一个正常人把隔夜饭吐出来。
“呕……”
老癞扶着膝盖,干呕了几声。
“这味儿……比死人堆还冲。以前冷的时候还好,这一热,全烂了。”
墟面无表情地开启了风衣领口的新风过滤系统。
他蹲下身,机械关节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用那只机械手沾了一点红色的黏液,放在鼻端闻了闻。
【检测成分:织雾者生物质(死亡)、高浓度蛋白质、未知孢子残留(休眠态)。】
“不仅仅是死亡。”
墟看着指尖那粘稠的液体。
在那些死亡的菌液下面,他看到了一点点极其微弱的、绿色的东西。
那是苔藓。
一种以前从未见过的、能够在强酸性菌液中存活、甚至以尸体为养分的变异苔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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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的生态正在崩溃。
但新的生态,正在尸体上发芽。
“这世界……”
墟站起身,看着这片红绿交织、如同地狱又如同子宫的大地。
“真他妈的顽强。”
他又想起了当年火种计划的争论。
长明种AI认为,必须通过绝对的管控和隔离,才能延续人类文明。它计算出了亿万种可能,唯独没有计算出“变异”和“混乱”本身就是进化的动力。
“看来是我赢了,老伙计。”
他对着虚空中的那个AI幽灵说道。
“混乱,才是进化的阶梯。你那种无菌室里养出来的文明,脆弱得像张纸。”
走了整整一天。
在黄昏时分,他们终于接近了巨像所在的废墟核心区。
还没看到巨像,先听到了声音。
那是一种混杂着祈祷、叫卖、争吵和哭泣的巨大嘈杂声。
在巨像外围五公里的地方,已经自发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混乱的**“朝圣者营地”**。
无数个帐篷密密麻麻地扎在废墟上。
有反抗军的军用帐篷,有难民的破布棚子,甚至还有用集装箱改装的临时神庙。
“来一来!看一看啊!烬神开过光的护身符!”
“真正的天幕碎片!能驱邪避凶!只要三块电池!”
“圣水!圣水!喝一口延年益寿!”
老癞指着那个集市,眼睛里冒着光。
“爷,到了!这就是咱们新城的入口!您看,多热闹!”
墟停下脚步,冷眼看着这一切。
他在一个摊位前停下。摊主正举着一块黑乎乎的石头,声嘶力竭地推销。
“这是巨像身上掉下来的皮!你看这纹路,你看这色泽!”
墟一眼就看出来,那不过是一块普通的、被辐射烧焦的沥青块。
但他没有拆穿。
他看着那个掏空了家底买下这块石头的难民,看着那人脸上如获至宝的表情。
“绝望的人,什么稻草都会抓。”
墟在心里叹了口气。
烬生啊烬生,你拼了命把他们从教会的谎言里救出来,结果他们转头又把你供上了神坛。
这就是你想救的人类吗?
依然愚昧,依然盲从,依然无可救药。
但也依然……充满活力。
墟穿过人群。
他压低了帽檐,裹紧了风衣,像是一个来自旧时代的幽灵,穿梭在这些新时代的狂热信徒中。
他能感觉到,巨像内部有一种奇异的频率。
那种频率很微弱,普通人听不见。
但他听得见。
因为他胸口口袋里的那块怀表,正在发烫。
“滴答。滴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