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从现身以来,她脸上出现的第一个表情变化。极轻微,稍纵即逝,像冰封的湖面下有什么游过。
“大业十三年,”她忽然开口,“玄机子在此地记录地脉异动时,也曾画过一幅幽州图。”
郑珏抬眼。
“他用的是炭笔,纸是桑皮制的,画了三天三夜。”玄明的语气依然平静,像在陈述某段遥远的档案,“那幅画现在还在玄机阁的藏卷室里,画的是荒野、残垣、逃难的人。”
她顿了顿:“没有农人,没有工匠,没有妇人,没有童子。”
风穿过残破的亭檐,发出低低的呜咽。
郑珏沉默良久,将画卷轻轻卷起,放回矮几上。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安放一件易碎的珍宝。
“老朽当年初到幽州时,也曾想画这样一幅画。”他说,“那时画里也只有断壁残垣,饿殍遍地。老朽以为,那就是世道的本相。”
他抬起头,看着玄明:“是丞相让老朽知道,世道可以不是那个样子。”
玄明转向王审知。
她的目光依然平静,但这次,王审知在其中看到了某种近似审视的专注——不是冷冰冰的考核,而是一个行走了六百年的人,在辨认另一条路上的同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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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用技术改变世道。”她说,“这不是新鲜事。玄机阁六百年来,也在做同样的事。”
王审知没有说话,等她继续。
“但玄机阁选择的是另一条路。”玄明的语气没有任何辩解或自辩的意味,只是陈述,“我们择人而授,择地而传。非绝顶聪慧者不教,非品性纯良者不传,非能守秘者不授。六百年,弟子不过三百七十人。”
她看向沈括:“你研发的星髓石共振通信术,若在玄机阁,需十年考核方可接触基础原理。”
沈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又看向李十二娘:“你父亲烧掉的水雷图纸,在玄机阁会被列为乙等秘卷,藏于岛中深阁,非阁主亲批不得借阅。”
李十二娘握紧了袖中的旧铜钱,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她最后看向郑珏:“你编写的那本《格物启蒙》,若在玄机阁,会被视为泄露天机,传播者将受三年幽闭之罚。”
郑珏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
玄明说完这些,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王审知脸上。
“你走的是另一条路。”她说,“把技术散给万民,让农人、工匠、妇人、童子皆可习之、用之、改之。这条路,玄机阁六百年来从不敢走。”
她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波动——不是动摇,是困惑。
“为何敢走?”
这是她问的第二句话。
王审知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矮几前,拿起那瓶星髓石消毒剂,又放下。拿起那柄犁头模型,又放下。
最后他拿起那卷《幽州百工图》,展开,指着画上一处不起眼的角落。
“郑公,这里画的是哪里?”
郑珏上前看了看:“回丞相,是城西慈幼局。”
“慈幼局里收容了多少孩子?”
“现有七十三人。战乱孤儿四十一,贫家无力抚养者三十二。”郑珏的声音平静,“开年又收容了五个,其中一个是铁岭村张老丈的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