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宋纪十二】

九月癸巳日,废帝前往湖熟;九月戊戌日,返回建康。

新安王刘子鸾曾受到孝武帝的宠爱,废帝对他心怀忌恨。九月辛丑日,派使者赐刘子鸾死,又杀死他的同母弟弟南海王刘子师以及同母妹妹,还挖开殷贵妃的陵墓;又想挖掘景宁陵(孝武帝陵墓),太史认为这样做对废帝不利,才停止。

起初,金紫光禄大夫谢庄为殷贵妃撰写诔文,其中有 “赞轨尧门” 一句(将殷贵妃比作汉武帝的钩弋夫人,钩弋夫人是汉昭帝之母)。废帝认为谢庄把殷贵妃比作钩弋夫人,想杀死谢庄。有人劝废帝说:“死亡是每个人都会经历的,一时的痛苦,不足以让他难受。谢庄出身富贵,现在把他关在尚方署(掌管兵器制造的官署,也关押罪犯),让他尝尝天下的苦难,然后再杀他,也不晚。” 废帝听从了这个建议。

徐州刺史义阳王刘昶,一向被孝武帝厌恶,民间常谣传刘昶要谋反;这一年,谣言尤其厉害。废帝常对身边人说:“我即位以来,还没经历过戒严,真让人不痛快!” 刘昶派典签蘧法生向建康呈递奏表,请求入朝,废帝对蘧法生说:“义阳王和太宰(刘义恭)谋反,我正想讨伐他。现在他知道请求回来,很好!” 又多次责问蘧法生:“义阳王谋反,你为什么不报告?” 蘧法生恐惧,逃回彭城;废帝趁机出兵讨伐刘昶。九月己酉日,废帝下诏讨伐刘昶,朝廷内外实行戒严。废帝亲自领兵渡过长江,命令沈庆之统领各路军队担任前锋。

蘧法生回到彭城,刘昶立即聚集军队谋反;他向管辖的各郡发布檄文,各郡都不接受他的命令,还斩杀他派去的使者,将领僚属也都心怀二心。刘昶知道谋反不能成功,抛弃母亲和妻子,带着宠妾,连夜与几十名骑兵打开北门逃奔北魏。刘昶涉猎过学问,擅长写文章。北魏人看重他,让他娶公主为妻,任命他为侍中、征南将军、驸马都尉,赐爵为丹阳王。

吏部尚书袁觊,起初被废帝宠信重用,不久就不合废帝心意,待遇突然变差,废帝还让有关部门弹劾他的罪状,罚他以平民身份留任。袁觊恐惧,假意请求外调。九月甲寅日,任命袁觊为督雍、梁等四州诸军事、雍州刺史。袁觊的舅舅蔡兴宗对他说:“襄阳的星象不吉利,怎么能去那里?” 袁觊说:“‘眼前刀剑相交,就顾不上躲避流箭了。’这次出行,只希望能逃出虎口罢了。况且天道遥远,不一定都能应验!”

当时,临海王刘子顼任都督荆、湘等八州诸军事、荆州刺史,朝廷任命蔡兴宗为刘子顼的长史、南郡太守,代理府、州事务,蔡兴宗推辞不去。袁觊劝蔡兴宗说:“朝廷的形势,人人都看得清楚。留在京城的大臣,朝不保夕,舅舅现在外任荆州,代理八州事务,我在襄阳、沔水一带,地势优越、兵力强盛,距离江陵近在咫尺,水陆交通便利。如果朝廷发生变故,我们可以共同建立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功业,难道不比受制于残暴的君主、面临不可预测的灾祸更好吗?现在有机会离开却不走,以后再想请求外调,还能行吗!” 蔡兴宗说:“我出身寒门,靠正常晋升,与皇上关系疏远,不至于有祸患。宫廷内外,人人自危,总会发生变故。如果京城的灾难能平息,外地的变故也未必能预料。你想在外寻求安全,我想在朝中避免灾祸,各自按自己的想法行事,不也很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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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觊于是匆忙上路,还担心被追赶,走到寻阳时,高兴地说:“现在才算安全了。” 邓琬当时任晋安王刘子勋的镇军长史、寻阳内史,代理江州事务。袁觊与邓琬的交往比平时格外亲密,每次空闲时,必定从白天谈到深夜。袁觊与邓琬的出身和地位本来相差悬殊,看到他们这样的人,都知道他们有反叛的意图。不久,朝廷又任命蔡兴宗为吏部尚书。

九月戊午日,解除戒严。废帝趁机从白下渡过长江,抵达瓜步。

沈庆之再次上奏请求允许民间私自铸钱,从此货币更加混乱败坏。一千钱连三寸长都不到,大小与此相当,被称为 “鹅眼钱”;比这更差的,被称为 “綖环钱”;用线串起来,放入水中不会下沉,随手就能捏碎。集市上交易时不再计数,十万钱还装不满一捧,一斗米要一万钱,商品交易无法进行。

冬季十月丙寅日,废帝返回建康。

废帝的舅舅东阳太守王藻,娶了孝武帝的女儿临川长公主。临川长公主生性嫉妒,在废帝面前诬陷王藻。十月己卯日,王藻被关进监狱处死。

会稽太守孔灵符,在所任职的地方都有政绩;因得罪了废帝身边的亲信,亲信诬陷他,废帝派使者用鞭子将他打死,还诛杀他的两个儿子。

宁朔将军何迈,是何瑀的儿子,娶了废帝的姑姑新蔡长公主。废帝把新蔡长公主纳入后宫,称她为谢贵嫔;又谎称公主去世,杀死一名宫女,把尸体送给何迈等人安葬,还举行了丧礼。十月庚辰日,废帝册封谢贵嫔为夫人,给她配备鸾车、龙旗,出入时实行清道警戒(按皇后礼仪)。何迈一向豪爽侠义,收养了很多敢死之士。他谋划趁废帝出游时,废黜废帝,拥立晋安王刘子勋。事情泄露,十一月壬辰日,废帝亲自领兵诛杀何迈。

起初,沈庆之揭发颜师伯、柳元景的密谋后,就主动亲近废帝,多次直言劝谏,废帝逐渐感到不满。沈庆之担心灾祸降临,闭门不出,不接待宾客。他曾派侍从范羡到吏部尚书蔡兴宗那里,蔡兴宗让范羡对沈庆之说:“您闭门拒绝宾客,是为了躲避那些请托办事的人罢了。像我这样,又没有求您办事,为什么要拒绝我呢!” 沈庆之让范羡邀请蔡兴宗来见。

蔡兴宗前往拜见沈庆之,趁机劝他说:“陛下近来的所作所为,已经违背了人伦道义的根本;指望他改变德行、改正错误,已经没有希望了。现在陛下唯一忌惮的,只有您;百姓殷切期盼的,也只有您一个人而已。您威名素来显着,天下人都信服您。现在满朝大臣惶恐不安,人人心怀恐惧。只要您下令起兵,谁会不响应!如果您犹豫不决,想坐观成败,恐怕不仅很快会灾祸临头,天下人也会把责任归咎到您身上!我蒙受您的特殊关照,所以敢直言相劝,希望您仔细考虑这个计划。” 沈庆之说:“我确实知道现在处境危险,自身都难保,但我只能尽忠报国,始终坚守臣节,听天由命罢了。加上我年老退休在家,兵力薄弱,即使想行动,也办不成。” 蔡兴宗说:“现在心怀谋略、想奋起反抗的人,不是为了追求功名利禄,只是想摆脱随时可能被杀的命运罢了!宫廷中的将帅,只等待外面的消息,只要有一个人带头,局势立刻就能平定。况且您多年统领军队,过去的部下,遍布宫廷和尚书省,受过您恩惠的人很多,沈修之这类人都是您的同乡子弟,还担心他们不服从吗!而且您的门徒、亲信,都是三吴地区的勇士。殿中将军陆攸之,是您的同乡,现在正领兵向东讨伐叛贼,有大量铠甲兵器,驻扎在青溪还没出发。您可以取来他的兵器装备给部下,让陆攸之率领他们作为前锋,我在尚书省,自然会率领百官按照前代旧例,另选贤明君主来供奉社稷,天下大事就能平定了。另外,朝廷的各种所作所为,民间都传言您都参与了。您现在不做决断,一定会有比您先行动的人,到时候您也难免会被牵连进反叛的灾祸中。听说陛下多次亲临您的府第,醉酒停留;又听说陛下屏退左右,单独进入您的内室;这是万世难逢的机会,不能错过啊!” 沈庆之说:“感谢您的肺腑之言。但这是大事,不是我能做到的;如果灾祸降临,我只能以死尽忠罢了。”

青州刺史沈文秀,是沈庆之的侄子,即将前往青州赴任,率领部下驻扎在白下,也劝沈庆之说:“陛下如此残暴,祸乱不久就会发生,而我们一家受到他的宠信,天下人都认为我们和他同心。况且这个人喜怒无常,猜忌残忍至极,难以预测的灾祸,无论进退都难免。现在凭借这些兵力,图谋废黜他易如反掌。机会难得,不能错过啊。” 沈文秀反复劝说,甚至流下眼泪,沈庆之始终不听。沈文秀于是动身赴任。

等到废帝诛杀何迈后,预料沈庆之一定会入宫劝谏,就先关闭了青溪的各座桥梁,阻断他的去路。沈庆之听说后,果然前往皇宫,因无法过河而返回。废帝于是派沈庆之的堂侄、直阁将军沈攸之去赐沈庆之毒药。沈庆之不肯喝,沈攸之用被子将他闷死,当时沈庆之八十岁。沈庆之的儿子、侍中沈文叔想逃走,又担心像太宰刘义恭那样被肢解,就对弟弟中书郎沈文季说:“我能去死,你能为父亲报仇。” 于是喝下废帝赐给沈庆之的毒药而死。弟弟秘书郎沈昭明也上吊自杀。沈文季挥刀骑马逃走,追赶的人不敢逼近,他最终得以逃脱。废帝谎称沈庆之因病去世,追赠他为侍中、太尉,谥号 “忠武公”,葬礼十分隆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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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军将军王玄谟多次流泪劝谏废帝,认为刑罚杀戮过度,废帝大怒。王玄谟是老将,威名远扬,民间谣言说他已被诛杀。蔡兴宗曾担任东阳太守,王玄谟的典签包法荣家在东阳,王玄谟派包法荣到蔡兴宗那里。蔡兴宗对包法荣说:“领军将军实在应当担忧恐惧。” 包法荣说:“领军将军近来几乎吃不下饭,夜里也睡不着,总说抓他的人已在门口,随时可能丧命。” 蔡兴宗说:“领军将军担忧恐惧,就该想办法应对,怎能坐等灾祸降临!” 于是让包法荣劝说王玄谟起兵。王玄谟让包法荣辞谢说:“这事也不容易办,我绝不会泄露您的话。”

右卫将军刘道隆,受到废帝宠信,专门掌管禁军。蔡兴宗曾和他一起跟随废帝夜间外出,刘道隆从蔡兴宗的车后经过,蔡兴宗说:“刘君!近来想找个机会和你聊聊。” 刘道隆明白他的意思,掐了掐蔡兴宗的手说:“蔡公别多说话!”

壬寅日,废帝立路氏为皇后,路皇后是太皇太后弟弟路道庆的女儿。

废帝忌惮各位叔父,担心他们在外作乱,就把他们都聚集到建康,关在宫殿里,随意殴打拖拽,毫无做人的道理。湘东王刘彧、建安王刘休仁、山阳王刘休佑都身材肥壮,废帝做了竹笼,把他们装进去称重。因刘彧最胖,称他为 “猪王”;称刘休仁为 “杀王”,刘休佑为 “贼王”。废帝因这三位亲王年纪较大,尤其厌恶他们,常把他们带在身边,不离左右。东海王刘祎性情平庸低劣,被称为 “驴王”;桂阳王刘休范、巴陵王刘休若年纪尚小,所以还能从容度日。废帝曾用木槽装饭,混合杂粮搅拌,在地上挖个坑,灌满泥水,把刘彧脱光衣服扔进坑里,让他用嘴就着木槽吃饭,以此取乐。废帝前后十几次想杀掉这三位亲王;刘休仁足智多谋,每次都用谈笑和谄媚的话讨好废帝,才得以拖延。

少府刘曚的妾怀孕即将足月,废帝把她迎进后宫,等她生下男孩,就想立为太子。刘彧曾违背废帝旨意,废帝把他脱光衣服,绑住手脚,用木杖穿起来,让人抬去交给御厨,说:“今天杀猪!” 刘休仁笑着说:“这猪还不该死。” 废帝问原因,刘休仁说:“等皇太子出生,要杀这猪取它的肝肺祭祀。” 废帝的怒气才消解,说:“暂且交给廷尉关押。” 过了一夜,就释放了刘彧。丁未日,刘曚的妾生下儿子,废帝称这孩子为 “皇子”,为此实行大赦,赐给有继承人的人家爵位一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