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唐纪七十二】

乙巳日,右补阙常浚上奏疏,认为:“陛下对藩镇太过姑息迁就,不分是非功过,一视同仁,导致天下动荡不安到这种地步,陛下仍然没有醒悟。难道陛下可以不考虑当年在骆谷的艰难危险,还想再次心怀西迁蜀地的打算吗!应当稍微整肃法令典章,来威慑四方藩镇。”

田令孜的党羽对僖宗说:“这篇奏疏如果传播到藩镇那里,难道不会招致他们的猜忌怨恨吗!” 庚戌日,朝廷将常浚贬为万州司户。

沧州发生军乱,驱逐节度使杨全玫,拥立牙将卢彦威为留后。杨全玫逃奔幽州。朝廷任命保銮都将曹诚为义昌节度使,任命卢彦威为德州刺史。

孙儒占据东都洛阳一个多月,烧毁宫殿、官府、百姓的住宅,大肆抢掠后离去,城中寂静得连鸡鸣狗吠声都听不到。李罕之再次率领部众进入东都洛阳,在街市西面修筑营垒居住。

王重荣自以为有收复京城的功劳,却被田令孜排挤,不肯前往兖州赴任。他接连不断地上表,历数田令孜离间君臣关系的罪状,列举了田令孜的十条大罪。田令孜勾结邠宁节度使朱玫、凤翔节度使李昌符,来对抗王重荣。王处存也上奏说:“幽州、镇州的军队刚刚撤退,我不敢轻易离开易州、定州。况且王重荣没有罪过,还为国家立下大功,不应该轻易调换他的职位,动摇藩镇的军心。” 朝廷下诏催促王处存上路赴任。

八月,王处存率军抵达晋州,晋州刺史冀君武关闭城门,不让他入城,王处存只好率军返回。

洺州刺史马爽,与昭义行军司马奚忠信不和,起兵屯驻在邢州南面,胁迫孟方立诛杀奚忠信。不久马爽的部众溃散,马爽逃奔魏州。奚忠信派人贿赂乐彦祯,让他杀死了马爽。

秦宗权率军攻打邻近的二十多个州,将这些州全部攻陷。只有陈州距离蔡州一百多里,兵力十分薄弱,但刺史赵犨每天都与秦宗权交战,秦宗权始终无法使他屈服。朝廷下诏任命赵犨为蔡州节度使。赵犨感激朱全忠的援救之恩,与朱全忠结成姻亲。凡是朱全忠有所调遣征发,赵犨没有不立刻照办的。

王绪率军抵达漳州,因为道路艰险,粮草缺乏,于是下令军中:“不许携带老弱病残的人跟随,违犯命令的人斩首!” 只有王潮兄弟搀扶着他们的母亲董氏,艰难地跟随军队行进。王绪召见王潮兄弟,斥责他们说:“军队都有军纪,没有军纪的军队是不能打仗的。你们违犯我的命令,我却不诛杀你们,这就是没有军纪。” 王潮三兄弟说:“每个人都有母亲,没有无母之人。将军为什么要让人抛弃自己的母亲呢!” 王绪大怒,下令斩杀他们的母亲。三兄弟说:“我们兄弟侍奉母亲,就像侍奉将军一样。既然要杀死我们的母亲,还要我们这些儿子干什么!请先杀死我们,再杀母亲。” 将士们都为他们求情,王绪才放过了他们。

有一个观望云气预测吉凶的人对王绪说:“军营中有帝王之气。” 从此王绪见到将领士兵中那些勇猛谋略超过自己以及身材魁梧的人,都找借口杀掉。刘行全也被杀死,军中的人都感到人人自危,说:“刘行全是王绪的亲信,而且是军中的先锋将领,尚且不能幸免,何况我们这些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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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队行进到南安时,王潮劝说前锋将领说:“我们这些人背井离乡,舍弃妻儿,客居他乡做盗贼,难道是我们心甘情愿的吗!只是被王绪逼迫胁迫罢了。如今王绪猜忌苛刻,不仁不义,胡乱诛杀无辜的人,军中身材魁梧、有才能的人快要被他杀光了。您容貌堂堂,如同神明,骑马射箭的技艺天下绝伦,又担任前锋将领,我私下里为您感到担忧!” 前锋将领握着王潮的手哭泣,询问该怎么办。王潮为他谋划,在竹林中埋伏了几十名勇士,等王绪到来时,勇士们拔出佩剑,大声呼喊着跳出来,在马背上擒住王绪,将他反绑起来示众。军中的人都高呼万岁。

王潮推举前锋将领做主帅,前锋将领说:“我们今天能够免于成为砧板上的鱼肉,都是王先生的功劳。这是上天让王先生做主帅,谁敢抢在他前面!” 众人互相推让了好几次,最终尊奉王潮为将军。王绪叹息说:“这个人在我的掌控之中,我却没能杀死他,难道不是天意吗!”

王潮率领军队准备返回光州,向部属约定,所到之处,秋毫无犯。军队行进到沙县时,泉州人张延鲁等人因为刺史廖彦若贪婪残暴,率领当地的父老乡亲献上酒肉,拦住道路,请求王潮留下来担任泉州刺史。王潮于是率领军队包围泉州。

九月戊申日,朝廷任命陈敬瑄为三川及峡内诸州指挥、制置等使。

蔡州军队包围荆南,马步使赵匡谋划尊奉前节度使陈儒出城,留后张瑰察觉到这件事,杀死了赵匡和陈儒。

冬季十月癸丑日,秦宗权在八角击败朱全忠。

李克用率领军队从河中返回晋阳,途经潞州,在潞州停留了十天,昭义节度使李克修供应的酒食十分简陋。李克用大怒,辱骂李克修,还鞭打了他。李克修羞愤交加,不久就患病去世了。李克用又任命他的另一个弟弟李克恭为昭义节度使。

十一月,朝廷再次任命田令孜为监军神策军使。

十二月戊寅日,各路军队攻打秦宗权,在汝州城下击败了他的军队。

邠宁节度使朱玫、凤翔节度使李昌符因为朝廷赏赐的功劳太薄,心中不满,向田令孜抱怨。朝廷对此十分畏惧。

光启二年(丙午,公元 886 年)

春季正月,镇海牙将张郁发动叛乱,攻陷常州。

李克用率军返回河中,与王重荣一同上表,请求僖宗返回皇宫,并列举田令孜的罪状,请求诛杀他。朝廷再次任命飞龙使杨复恭为枢密使。

戊子日,田令孜请求僖宗前往兴元,僖宗没有答应。当天夜晚,田令孜率领军队闯入皇宫,劫持僖宗前往宝鸡。跟随的宦官和卫士只有几百人,宰相和文武百官都一无所知。

翰林学士承旨杜让能当晚在宫中值班,听说这件事后,徒步追赶僖宗的车驾。出城十多里后,杜让能得到一匹别人遗弃的马,没有马笼头和缰绳,就解下腰带系住马脖子,骑上马独自追赶,在宝鸡追上了僖宗。第二天,才有太子少保孔纬等几个人相继赶到。杜让能是杜审权的儿子;孔纬是孔戣的孙子。

宗正寺的官员护送太庙的神主牌位前往鄠县,途中遇到盗贼,神主牌位全部丢失。追赶僖宗车驾的朝廷官员到达盩厔时,遭到乱兵抢掠,衣服行李几乎被抢光。庚寅日,僖宗任命孔纬为御史大夫,派他返回京城召集文武百官。僖宗留在宝鸡,等候百官前来。

当时田令孜独揽大权,再次导致僖宗流亡迁徙,天下人都对他心怀愤恨。朱玫、李昌符也对被田令孜利用感到羞耻,而且畏惧李克用、王重荣的强盛,于是改变立场,与李克用、王重荣联合起来。

萧遘趁着邠宁镇奏事判官李松年抵达凤翔的机会,派遣他去召见朱玫,让朱玫迅速前来迎接僖宗的车驾。癸巳日,朱玫率领五千步兵和骑兵抵达凤翔。

孔纬前往宰相的住处,想要宣读诏书召集他们前往宝鸡。萧遘、裴澈因为田令孜就在僖宗身边,不愿意前去,就推辞说有病,不肯接见孔纬。孔纬命令御史台的官吏催促文武百官前往僖宗的行在,百官都推辞说没有朝袍和手板。孔纬召集御史台的三院御史,哭着对他们说:“平民百姓的亲朋好友遇到危难,尚且应当前去救助。哪里有天子流亡在外,做臣子的被屡次征召,却不肯前往的道理!” 御史们请求给几天时间置办行装再出发,孔纬拂袖而起,说:“我的妻子病危,我尚且顾不上,各位好自为之吧,请允许我从此与你们辞别!”

于是孔纬前往李昌符的军营,请求派骑兵护送他前往僖宗的行在。李昌符赞赏他的忠义,赠送他行装和路费,派遣骑兵护送他前往。

邠宁、凤翔的军队追击逼近僖宗的车驾,在潘氏击败神策指挥使杨晟。战鼓的声音在僖宗的行宫都能听到。田令孜侍奉僖宗从宝鸡出发,留下禁军守卫石鼻,作为后卫。朝廷在兴州、凤州设置感义军,任命杨晟为节度使,镇守散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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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军队和百姓混杂在一起,战火纷飞。朝廷任命神策军使王建、晋晖为清道斩斫使。王建率领五百名手持长剑的士兵在前面奋力冲杀,僖宗的车驾才得以继续前进。僖宗把传国玉玺交给王建,让他背着玉玺跟随。

一行人登上大散岭时,李昌符放火焚烧了一丈多长的栈道,栈道即将断裂。王建搀扶着僖宗,从烟火中跳了过去。夜晚,众人在木板下露宿,僖宗枕着王建的膝盖入睡。睡醒之后,大家才开始进食。僖宗解下自己的御袍赐给王建,说:“因为上面有泪痕,所以赏赐给你。”

朱玫、李昌符派遣山南西道节度使石君涉在险要的地方截断道路,烧毁驿站,僖宗的车驾无法前进。石君涉占据险要地势,派兵把守,不让僖宗的人马通过。邠宁、凤翔的军队在后面追击,神策军和扈从的官员士兵忍饥挨饿,大多逃散。朱玫长驱直入,攻打散关,没有攻克。

嗣襄王李煴,是唐肃宗的玄孙,身患疾病,没能跟上僖宗的车驾,留在遵涂驿,被朱玫俘获,朱玫带着他一同返回凤翔。

庚戌日,李克用返回太原。

二月,王重荣、朱玫、李昌符再次上表,请求诛杀田令孜。

朝廷任命前东都留守郑从谠为守太傅兼侍中。

朱玫、李昌符指使山南西道节度使石君涉在险要之地设置栅栏,阻断交通,烧毁驿站,僖宗只好改道前行。山路崎岖不平,邠宁的军队在后面紧追不舍,僖宗一行人多次陷入危急境地,才勉强抵达山南地区。三月壬午日,石君涉放弃镇所,逃奔朱玫。

癸未日,留在凤翔的文武百官萧遘等人,罗列田令孜及其党羽韦昭度的罪状,请求将他们处死。起初,韦昭度通过宫中供奉僧人澈结交宦官,才得以升任宰相。澈的师父知玄鄙视澈的所作所为,韦昭度每次和同僚去拜见知玄,都向他行跪拜礼,知玄却只是拱手作揖,让他们到澈那里去喝茶。

山南西道监军、冯翊人严遵美在西县迎接僖宗。丙申日,僖宗的车驾抵达兴元。

戊戌日,朝廷任命御史大夫孔纬、翰林学士承旨、兵部尚书杜让能同为兵部侍郎、同平章事。

保銮都将李鋋等人在凤翔击败邠宁的军队。

朝廷加授王重荣为应接粮料使,命令他调运绛州、晋州的十五万斛粮食,接济朝廷使用。王重荣上表声称,只要田令孜没有被诛杀,他就拒不奉诏。

朝廷任命尚书左丞卢渥为户部尚书,充任山南西道留后;任命严遵美为内枢密使。派遣王建率领本部兵马戍守三泉,晋晖以及神策军使张造率领四都的兵马屯驻黑水,抢修栈道,以便往来通行。朝廷遥授王建为壁州刺史。将帅遥领州镇官职的惯例,就是从这时开始的。

陈敬瑄猜忌东川节度使高仁厚,想要除掉他。遂州刺史郑君立起兵,攻陷汉州,向成都进军。陈敬瑄派遣部将李顺之前去迎战,郑君立战败身亡。陈敬瑄又调发维州、茂州的羌人军队,攻打高仁厚,将他杀死。

朱玫认为田令孜就在天子身边,终究难以铲除,于是对萧遘说:“皇上流离迁徙已经六年,中原地区的将士冒着箭林石雨冲锋陷阵,百姓们供应粮草物资,战死饿死的人,十成中减少了七八成,才勉强收复京城。天下之人正庆幸皇上的车驾返回宫中,皇上却把平定叛乱的功劳,都归给宦官们,让他们获得荣耀,还把大权交给他们,致使朝纲败坏,藩镇受到侵扰,最终招来祸乱。我前些天奉您的命令前来迎接皇上的车驾,不仅没有得到信任理解,反而被看作是胁迫君主。我们这些人报效国家的忠心已经尽到了,讨伐贼寇的力量也已经用尽了,怎么能低头帖耳,受制于宦官的手下呢!大唐皇室的子孙还有很多,您为什么不另作打算,来为国家谋求利益呢?”

萧遘说:“皇上登基已经十多年,没有大的过错。只是因为田令孜在身边独揽大权,才使得皇上坐不安稳。皇上每次说起这件事,都痛哭流涕不止。最近皇上本来没有出行的打算,田令孜却在御帐前布置军队,逼迫皇上出发,连等到天亮都不允许。所有的罪过都在田令孜身上,谁不知道呢!您对皇室尽心尽力,正应该率领军队返回镇所,上表迎接皇上的车驾。废立君主是重大的事情,即便是伊尹、霍光那样的贤臣,都觉得十分艰难,我不敢听从您的命令!”

朱玫退出后,宣扬说:“我要拥立一位大唐皇室的亲王做皇帝,有敢提出异议的人,一律斩首!”

夏季四月壬子日,朱玫逼迫留在凤翔的文武百官尊奉襄王李煴暂时代理军国政事,让他秉承皇帝旨意任命官员,同时派遣大臣进入蜀地迎接僖宗,在石鼻驿与百官盟誓。朱玫让萧遘撰写册封李煴的册文,萧遘以文思衰退为由推辞;朱玫于是让兵部侍郎、判户部郑昌图来撰写。乙卯日,李煴接受册封。朱玫自己兼任左、右神策十军使,率领百官尊奉李煴返回京城长安。朝廷任命郑昌图为同平章事、判度支、盐铁、户部,各自设置副使,三司的事务全部委托给他处理。留在河中的百官崔安潜等人,向襄王李煴献上奏笺,恭贺他接受册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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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令孜自知不被天下人所容,于是举荐枢密使杨复恭为左神策中尉、观军容使,自己则请求担任西川监军使,前去依附陈敬瑄。杨复恭排斥田令孜的党羽,将王建调出京城,担任利州刺史;任命晋晖为集州刺史,张造为万州刺史,李师泰为忠州刺史。

五月,朱玫任命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萧遘为太子太保;自己加授侍中、诸道盐铁、转运等使;加授裴澈判度支,郑昌图判户部;任命淮南节度使高骈兼中书令,充任江、淮盐铁、转运等使、诸道行营兵马都统;任命淮南右都押牙、和州刺史吕用之为岭南东道节度使。朱玫大行封官拜爵之事,以此取悦各个藩镇。他派遣吏部侍郎夏侯潭到河北地区安抚晓谕,户部侍郎杨陟到江淮地区安抚晓谕。各个藩镇中,接受他任命的占了十分之六七,高骈还献上奏笺,劝说李煴登基称帝。

吕用之建立军府,开设幕府,一切排场都和高骈相同。凡是高骈的心腹,以及能够担当重任的将校,吕用之都逼迫他们服从自己。他的所有所作所为,都不再向高骈请示禀报。高骈对此颇为怀疑,暗中想要夺回他的权力,但吕用之的根基已经稳固,高骈对他毫无办法。吕用之知道高骈的心思后,十分恐惧,向他的党羽、前度支巡官郑杞和前知庐州事董瑾请教对策。郑杞说:“现在再谋划这件事,本来就已经晚了!” 吕用之询问有什么计策,郑杞说:“曹孟德有句话说:‘宁可我辜负别人,不能让别人辜负我。’” 第二天,郑杞和董瑾一起写了一封书信交给吕用之,信中的内容十分隐秘,没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