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汉纪三十六】

夏季,四月,戊午日: 大司徒王况去世。

五月,丁丑日: 下诏将司徒、司空的“大”字去掉(改称司徒、司空),改大司马为太尉。骠骑大将军代理大司马刘隆即日被免职,任命太仆赵熹为太尉,大司农冯勤为司徒。

北匈奴求和亲被拒: 北匈奴派使者到武威郡请求和亲。光武帝召集公卿在朝堂商议,未能决定。皇太子(刘庄)进言说:“南单于新近归附,北匈奴害怕被讨伐,所以倾耳听命,争着想归顺我朝。现在我们未能出兵,反而和北匈奴交往,臣恐怕南单于将生二心,而想投降的北匈奴人也不会再来了。”光武帝同意,告诉武威太守不要接待北匈奴使者。

臧宫、马武建议北伐被拒:

朗陵侯臧宫、扬虚侯马武上书说:“匈奴贪图利益,不讲礼义信用,穷困时就叩头臣服,安定时就侵扰劫掠。如今北匈奴人畜病死,旱灾蝗灾使赤地千里,疲惫困顿,实力抵不上中国一个郡。万里之外的垂死性命,悬在陛下手中。福运不会再来,时机容易丧失,岂能固守文德而废弃武备呢!现在应当命令将领进驻边塞,悬以重赏,晓谕高句丽、乌桓、鲜卑进攻北匈奴左翼,征发河西四郡、天水、陇西的羌人、胡人进攻其右翼。这样,不过数年,北匈奴必灭。臣等担心陛下仁慈恩厚,不忍开战,而谋臣又犹豫不决,使流传万世的功业不能在圣明的时代建立!”光武帝下诏答复说:“《黄石公记》说:‘柔能克刚,弱能胜强。舍弃近处而经营远方,劳碌而无功;舍弃远方而经营近处,安逸而有成。所以说:一心扩充土地就会荒废,一心推广恩德就会强大。拥有自己该有的,就会安宁;贪图别人所有的,就会残暴。残暴的政治,即使成功也必然失败。’如今国家没有良好的政治,灾祸变异不断,百姓惊慌不安,不能保全自己,还要再去经营遥远的塞外吗?孔子说:‘我恐怕季孙氏的忧患不在颛臾(而在内部)。’何况北匈奴的实力仍然强大,而我们屯田警备,传闻的事,总是失实。果真能用全国一半的力量消灭大敌,难道不是我的最高愿望!但如果时机未到,不如让百姓休养生息。”从此,将领们没人敢再建议用兵。

遣诸王就国: 光武帝向赵熹询问长治久安之计。赵熹建议送各亲王回封国就位。冬季,光武帝开始送鲁王刘兴、齐王刘石前往封国。

樊宏去世: 本年,光武帝的舅舅寿张恭侯樊宏去世。樊宏为人谦恭柔和,谨慎小心。每当朝会,他总是提前到达,俯身待命。所上奏章都是亲手书写,销毁草稿。朝会时皇上有所询问,他不敢当众对答。宗族受他影响,无人触犯法律。光武帝很敬重他。病重时,遗命实行薄葬,不用任何贵重陪葬品。他认为棺柩一旦掩埋,不应再见,如有腐败,会伤孝子之心,要求与夫人同坟不同穴安葬。光武帝赞赏他的遗嘱,把遗书拿给百官看,并说:“现在不顺从寿张侯的意愿,便无法彰显他的品德;况且我死后,也要以此作为标准。”

光武帝建武二十八年(壬子年,公元52年)

春季,正月,己巳日: 改封鲁王刘兴为北海王;将原鲁国封地增加给东海王(刘强)。光武帝因东海王刘强去就有礼(指主动让出太子位),所以特别优厚,封给他二十九个县,赐给虎贲武士、旄头骑兵,设立悬挂钟磬的乐队,规格比拟皇帝。

夏季,六月,丁卯日: 沛太后(光武帝郭皇后)郭圣通去世。

诸王宾客案:

当初,马援哥哥的女婿王磐,是平阿侯王仁的儿子。王莽败亡后,王磐拥有巨额财产,成为游侠,闻名于长江、淮河之间。后来到京城洛阳,与皇亲国戚结交。马援对姐姐的儿子曹训说:“王姓是废黜的皇族(指王莽),王磐(字子石)应当闭门自守,却反而到京城结交权贵,意气用事,得罪很多人,他必遭祸事。”一年多后,王磐获罪被杀。王磐的儿子王肃又出入于王侯府第。

当时禁令尚不严密,诸侯王都在洛阳,竞相博取声誉,招揽宾客。马援对司马吕种说:“建武开国,名为天下重开纪元。从今以后,海内将日益安定。我只忧虑皇室的各位皇子一同长大,而旧有的防范措施(指限制诸侯王结交宾客的法令)未能恢复,如果广交宾客,那么大狱就要兴起了。你们千万要谨慎小心!”

到这时,有人上书控告王肃等出身受诛杀之家(指王磐),却成为诸侯王的宾客,担心会借机生乱。正巧更始帝的儿子寿光侯刘鲤受到沛王刘辅的宠信,怨恨刘盆子(曾为更始帝部将所杀),就结伙杀死原式侯刘恭(刘盆子兄)。

光武帝大怒,沛王刘辅因此被关进诏狱,三天后才得以释放。于是下诏各郡县搜捕诸侯王的宾客,互相牵连,处死的有数千人。吕种也遭此祸,临死前叹息说:“马将军真是神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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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季,八月,戊寅日: 东海王刘强、沛王刘辅、楚王刘英、济南王刘康、淮阳王刘延,开始前往各自的封国。

选太子师傅:

光武帝召集百官,询问:“谁可以胜任太子的师傅?”百官迎合光武帝心意,都说太子的舅父、执金吾、原鹿侯阴识合适。博士张佚严肃地说:“如今陛下立太子,是为阴氏呢,还是为天下?如果为阴氏,那么阴侯(阴识)可以;如果为天下,就应该任用天下的贤才!”光武帝称赞说:“要设太傅,是为了辅佐太子。今天博士不难于纠正我,何况太子呢!”随即任命张佚为太子太傅,任命博士桓荣为太子少傅,赐予帷车、马匹。桓荣召集全体学生聚会,摆出光武帝赐予的车马、印信绶带,说:“今日蒙此恩荣,是得力于钻研古书,你们能不努力吗!”

光武帝建武二十九年(癸丑年,公元53年)

春季,二月,丁巳朔日(初一): 发生日食。

光武帝建武三十年(甲寅年,公元54年)

春季,二月: 光武帝乘车东方巡视。大臣们上书说:“陛下即位已三十年,应当到泰山封禅。”光武帝下诏说:“即位三十年,百姓怨气满腹,‘我能欺骗谁?欺骗天吗?’‘难道以为泰山的神灵不如林放(知礼)吗?’为什么要玷污七十二代帝王封禅的记录!如果各郡县远道派官员前来祝寿,用虚浮溢美之辞歌功颂德,我一定剃去他们的头发(髡刑),发配边疆屯田。”于是大臣们不敢再提封禅。

甲子日: 光武帝到鲁国、济南国(巡视)。

闰月,癸丑日: 返回洛阳皇宫。

有彗星出现在紫微星座。

夏季,四月,戊子日: 改封左翊王刘焉为中山王。

五月: 发生大水灾。

秋季,七月,丁酉日: 光武帝再次到鲁国(巡视)。

冬季,十一月,丁酉日: 返回洛阳皇宫。

贾复去世: 胶东刚侯贾复去世。贾复随从光武帝征战,从未打过败仗,曾多次在溃围中解救危急,身受十二处创伤。光武帝因他敢深入敌军,很少让他远征,但钦佩他的勇敢气节,常让他跟随自己,所以贾复少有独当一面的功勋。将领们议论功劳时,贾复从不开口。光武帝就说:“贾君的功劳,我自己知道。”

光武帝建武三十一年(乙卯年,公元55年)

夏季,五月: 发生大水灾。

癸酉晦日(月末): 发生日食。

发生蝗灾。

第五伦初显: 京兆掾第五伦负责管理长安市场,他公平正直,清廉耿介,市场中没有奸邪冤枉。他每次读到诏书,常叹息说:“这是圣明的君主啊,见一次面就可以决定大事。”同僚们笑他:“你连一个地方长官都说服不了,怎能感动万乘天子?”第五伦说:“只是没有遇到知己,道不同罢了。”后来被推举为孝廉,补任淮阳王的医工长。

光武帝中元元年(丙辰年,公元56年)

春季,正月: 淮阳王刘延入京朝见,第五伦随同其他官属得以会见光武帝。光武帝向他询问政事,第五伦趁机应对,光武帝十分高兴。第二天,又特地召他入宫,交谈到黄昏。光武帝对第五伦说:“听说你当官时曾拷打过岳父,不让堂兄吃饭,真有这事吗?”第五伦回答:“臣三次娶妻,妻子们都没有父亲。年轻时遭遇饥荒战乱,实在不敢随便请人吃饭。人们认为臣愚笨,才编造出这些谣言。”光武帝大笑,任命第五伦为扶夷县长。第五伦还未到任,又被追任为会稽太守。他主持政事清廉仁惠,深受百姓爱戴。

封禅泰山:

光武帝读《河图会昌符》,书中说:“赤刘之九,会命岱宗(赤帝刘邦的第九代继承人,当在泰山会天命)。”光武帝为这句话所触动,下诏命虎贲中郎将梁松等人查考《河图》、《洛书》的谶文,提到第九代应当封禅的共有三十六件事。于是张纯等人再次奏请封禅,光武帝这才同意。

下诏有关部门准备汉武帝元封年间的封禅旧例,得知封禅需要用方石垒筑祭坛,用玉牒、金泥(水银和金粉和成的泥)封存。光武帝认为方石难以制作,想利用汉武帝当年的封石。梁松力争认为不行,于是命石工开采完整的青石,不要求五色石。

丁卯日: 光武帝乘车东巡。

二月,己卯日: 到达鲁国,前往泰山。

辛卯日: 清晨,燃火祭天于泰山南面,祭祀众神随从,如同京城南郊祭天之礼。仪式结束后,到早饭时分,光武帝乘御用挽车登山。中午后,到达山顶,更换祭服。

申时(下午3-5点): 登上祭坛,面北而立。尚书令捧上玉牒检(盛玉牒的匣子),光武帝用一寸二分的御玺亲自封好。完毕后,太常命骑士二千多人抬起祭坛上的方石,尚书令将玉牒藏入已挖好的石穴中,再盖上石盖,尚书令用五寸印封好石检。

仪式结束,光武帝再次叩拜。群臣高呼万岁。于是从原路下山。

小主,

半夜后,光武帝才到山下,百官到第二天清晨才全部下山完毕。

甲午日: 在梁阴(梁父山北面)祭祀地神,以高皇后(吕雉)配享,山川众神随从,如同西汉平帝元始年间北郊祭地的旧例。

三月,戊辰日: 司空张纯去世。

夏季,四月,癸酉日: 光武帝返回洛阳皇宫。

己卯日: 大赦天下,改年号为中元。

五月,乙丑日: 光武帝前往长安巡视,返回洛阳皇宫。

六月,辛卯日: 任命太仆冯鲂为司空。

乙未日: 司徒冯勤去世。

谦抑祥瑞: 京城有甘美的泉水涌出,又有赤草长在水边,各郡国也频频上报天降甘露。群臣上奏说:“祥瑞不断降临,应当命令太史(史官)收集记录,流传后世。”光武帝不同意。他常常谦称自己无德,对于郡国上报的祥瑞,总是压下来不宣扬,所以史官很少能记录下来。

秋季: 有三个郡国发生蝗灾。

冬季,十月,辛未日: 任命司隶校尉、东莱人李讠斤为司徒。

调整宗庙祭祀:

甲申日: 派司空到高祖庙禀告祭祀,尊薄太后为高皇后,配享地神(指在祭地时配享)。将吕太后的牌位迁到墓园,四季上祭。

十一月,甲子晦日(月末): 发生日食。

宣扬图谶与桓谭直谏:

本年,兴建明堂、灵台、辟雍,向天下公布图谶预言书。

当初,光武帝凭借《赤伏符》的预言登上帝位,因此特别相信谶文,常用它来解决疑难。给事中桓谭上书劝谏:“大凡人之常情,对眼前的事容易忽略,对奇异的传闻特别看重。观察古代圣王的记述,都以仁义正道为根本,并无奇怪荒诞的事情。天道与性命,是圣人也难以阐说的,自子贡以后,已听不到孔子讲述,何况后世学识浅陋的儒生,能通晓吗!如今一些耍小聪明、小才艺的人,编造图书,谎称是谶文,用来欺骗迷惑贪心不正的人,贻误君主,怎能不拒而远之!臣桓谭听说陛下穷究方士炼丹点金的骗术,很是英明;却要听从谶记,又是多么错误!谶记所说的事虽有时巧合,不过如同占卜得到单双数一样偶然。陛下应听取正确意见,发扬圣明思想,摒弃小人歪曲的学说,遵循《五经》所讲的正确道理。”奏书呈上,光武帝很不高兴。适逢朝廷讨论灵台的选址,光武帝对桓谭说:“我想用谶语来决定,怎么样?”桓谭沉默不语,很久才说:“臣不读谶书。”光武帝问原因,桓谭又极力论说谶书不合经典。光武帝大怒道:“桓谭诽谤圣人,目无法纪,把他带下去,斩首!”桓谭叩头直到流血,才得以赦免。后被贬为六安郡丞,在赴任途中病死。

(范晔评论说:桓谭因反对谶书流亡,郑兴因委婉推辞仅得免祸;贾逵能牵强附会,最为显贵。君主用这个标准来评儒学,可悲啊!贾逵是扶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