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内的景象,比她想象的还要庞大,还要……邪异。
整个山谷底部,被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露天的铸造工坊。七八座利用天然凹陷改造的熔炉依着山壁排开,炉膛内燃烧着妖异的、呈现出青白甚至幽蓝颜色的火焰,那不是普通的炭火,火焰中似乎掺杂了某种特殊的矿物或者燃料,温度高得吓人,即便隔着这么远,宋无双也能感觉到那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巨大的风箱由机关驱动,发出有节奏的、沉闷的呼哧声,为熔炉鼓风。
熔炉旁边,是数十个大小不一的铁砧和锻造台。此刻虽然已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但工坊内依旧有大量人影在忙碌。他们大多赤着上身,露出精悍的肌肉,皮肤被炉火映照得通红,汗流浃背,挥舞着大小铁锤,叮叮当当地敲打着烧红的铁胚。那富有节奏的、沉闷如心跳的敲击声,便是从这里传出。
但真正让宋无双心悸的,不是这热火朝天的劳动场面。
而是那些被锻造的东西。
借着熔炉的火光,她能看清,那些铁胚的颜色,并非寻常钢铁的赤红或者暗红,而是一种……暗沉的、仿佛吸收了所有光线的紫黑色。一些已经初步成型的坯件——刀、剑、枪头、箭头——被堆放在一旁,在火光下,那些紫黑色的金属表面,隐隐流转着一种极其微弱的、如同星云般的幽光。
星殒之金!
或者说,是类似的、蕴含特殊能量的金属!
幽冥阁果然掌握了利用这种材料锻造兵器的方法!而且,看这规模和效率,绝不仅仅是小打小闹的实验,而是在进行批量的、有组织的生产!
更让宋无双心头沉甸甸的是,她看到一些已经完成淬火、打磨好的成品兵器,被小心翼翼地装箱,然后由穿着幽冥阁服饰的人押运,送往山谷更深处的几个洞穴。那些洞穴入口被厚重的铁门封锁,守卫森严,显然里面存放着更多成品,或者……更重要的东西。
工坊的守卫力量,也远超周晚晴之前的粗略观察。
除了谷口那队巡逻兵,谷内各处要道、高台上,都设有暗哨和明岗。一些关键区域,比如熔炉核心区、成品仓库洞口,守卫更是密集,个个气息精悍,目光锐利,显然都是好手。粗略估算,光是这谷内常驻的幽冥阁战斗人员,恐怕就不下百人!而且这还不算那些正在干活的工匠——那些工匠虽然看起来像是在专心劳作,但动作干练,眼神偶尔扫过四周时也带着警惕,恐怕也绝非普通铁匠,而是兼有护卫之责。
小主,
这哪里是什么秘密工坊?这分明是一个武装到牙齿的、小型军事堡垒!
以周晚晴那支六人小队的力量,即便有石破天这样的爆破专家,想要彻底摧毁这里,也几乎是天方夜谭。最多只能制造一些混乱,破坏一两处设施,然后就必须在陷入重围前撤离。而一旦打草惊蛇,幽冥阁加强戒备或者转移,再想摧毁就难了。
宋无双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但她的目光,却越发锐利起来。
她开始在混乱的工坊中,寻找那个“坐镇的高手”。
按照幽冥阁的行事风格,如此重要的据点,必然有一个足够分量的强者坐镇,统筹全局,镇压一切。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监工模样的人,扫过在熔炉旁指挥的火工头目,扫过在仓库洞口检查货物的头领……都不是。
这些人的气息不弱,但还达不到“坐镇”的层次。
直到她的目光,落在了工坊最深处,靠近山壁的一个巨大平台上。
那里地势最高,视野最好,可以俯瞰整个工坊。平台上搭着一个简陋却结实的凉棚,棚下摆着一张厚重的石桌和几把石椅。
此刻,石桌旁,正坐着一个人。
不,那几乎不能称之为“坐”。
那是一尊如同铁塔般矗立的身影。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宋无双也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如同洪荒凶兽般的压迫感。
那人身高近九尺,几乎比寻常人高出一个头还多。他没有穿上衣,就这么赤着上身,暴露在寒冷的夜风和灼热的炉火气浪中。古铜色的皮肤下,是虬结如老树根须、块块隆起的恐怖肌肉,线条硬朗得如同刀劈斧凿,随着他的呼吸,那些肌肉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起伏,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他的肩膀宽阔得夸张,胸膛厚实如城墙,腰腹紧绷,全身上下没有一丝赘肉,只有最纯粹、最原始的力量美感。
他仅仅穿着一条不知何种兽皮鞣制的、坚韧的黑色皮裤,脚上踏着一双厚重的、鞋底镶着铁片的皮靴。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背部——交叉背负着两柄短柄巨斧。斧柄漆黑,不知是何金属,长度不过尺余,但斧面却大得惊人,如同两个小型的磨盘,边缘开刃处寒光流转,即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冷芒。
他没有像其他守卫那样来回巡视,只是静静地坐在石椅上,一只手随意地搭在石桌上,另一只手端着一个陶土大碗,正在慢条斯理地喝着什么。他的动作很慢,却很稳,带着一种猛兽进食般的从容与专注。
但宋无双的注意力,却完全被他那张脸,尤其是那双眼睛吸引了。
他的脸型方正,棱角分明,如同岩石雕刻。浓密的眉毛如同两把刷子,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嘴唇厚实紧闭。而他的眼睛……当他的目光偶尔扫过下方的工坊时,宋无双即使隔着这么远,也能感受到那目光中的东西——那不是警惕,不是审视,而是一种……漠然。
一种居高临下、视万物如蝼蚁的漠然。仿佛下方那些忙碌的工匠、那些精锐的守卫、那些燃烧的熔炉、那些敲打的铁砧,都不过是他脚下微不足道的尘埃。那是一种绝对力量带来的绝对自信,也是一种长期身处杀戮与掌控之中沉淀下来的冷酷。
当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宋无双藏身的石台方向时,宋无双只觉得心脏猛地一缩,浑身汗毛倒竖,下意识地将气息收敛到极致,连心跳都仿佛停滞了。
那目光并未停留,很快移开。
但那一瞬间的接触,已经足够让宋无双确认。
“铁壁”铜山!
幽冥阁中赫赫有名的横练高手,以一身登峰造极的十三太保横练功夫闻名,据说早已达到刀枪难入、水火不侵的境界。力量更是恐怖绝伦,双斧之下,不知砸碎了多少成名高手的头颅和兵刃。在幽冥阁内部,他的地位和实力,绝对在“追魂使”之上,是真正能够独当一面、镇守一方的巨头级人物!
难怪幽冥阁敢把如此重要的工坊设在这里,有铜山坐镇,等闲高手来了也是送死!
宋无双缓缓缩回石台阴影中,背靠着冰冷的岩壁,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
一种混合了战意、决绝,甚至是一丝解脱的兴奋。
找到了。
就是他了。
这个如同铁塔魔神般的男人,就是她此行的目标。
她很清楚自己和铜山之间的差距。全盛时期的她,或许能凭借“破岳”剑的锋芒和无双的勇力,与之一战,胜负犹未可知。但现在……她内伤未愈,内力十不存一,身体虚弱,别说铜山,就是一个普通的幽冥阁精锐,都能让她陷入苦战。
正面硬撼,是找死。
但她本就不是来求胜的。
她是来换的。
用自己这残躯,用可能永远无法恢复的根基,用这条命,换铜山一个分心,换他受伤,换他为四师妹的突袭创造哪怕一丝机会,换这座邪恶工坊覆灭的可能。
值吗?
小主,
宋无双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因为攀爬而血肉模糊的双手,又摸了摸怀中那颗殷红如血的“燃血爆元丹”。
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