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的死寂笼罩了废墟。
风雪依旧凝滞在空中,唯有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柳轻烟看着那滩不成人形的血肉,又看向熊和共平静无波的侧脸,心头凛然。这便是武极之力?举手投足,引动天地,视人命如草芥!她虽恨黑煞门人,但如此酷烈的手段,依旧让她感到一丝寒意。
熊和共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缓缓收回手,目光再次投向祠堂焦坑,那深潭般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一丝深沉的、刻骨的痛楚与悲凉。他一步步走向焦坑,脚步沉重,仿佛踏在凝固的血与泪上。
柳轻烟默默收剑入鞘,跟在他身后。她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
熊和共在焦坑边缘站定。坑底积着厚厚的雪,混杂着灰烬与碎瓦。他缓缓蹲下身,伸出双手,插入冰冷的积雪与灰烬之中。没有动用丝毫真气,只是用最原始的方式,一点点地挖掘、清理。
柳轻烟没有打扰,她走到一旁,仔细探查废墟,很快在几处残存的、相对完好的石基上,发现了熊和共父亲熊正阳的牌位碎片,以及那个承载着无尽哀思的骨灰坛!坛身布满裂痕,却奇迹般地没有完全破碎。她小心翼翼地用衣襟包裹住,捧到熊和共身边。
熊和共接过那冰冷的骨灰坛,布满灰烬的双手微微颤抖。坛身冰冷的触感,如同父亲最后无声的注视。他将其紧紧抱在怀中,如同拥抱着世间最珍贵的遗物。冰冷的坛身紧贴着心口,那份寒意仿佛穿透了衣物,直抵灵魂深处。他闭上眼,脸颊的肌肉绷紧,下颌线条如同刀削斧刻,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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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似乎更冷了。
柳轻烟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他宽阔却微微颤抖的背影,看着他怀中那个冰冷的陶坛,一股巨大的酸涩与心疼涌上心头。她默默地退开几步,开始以医仙谷传人的眼光审视这片废墟的地脉走向、残余格局。
良久。
熊和共缓缓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但那深沉的痛楚已被一种近乎凝固的坚毅取代。他将骨灰坛小心翼翼地放在清理出的干净石基上,如同安放一件圣物。然后,他站起身,目光扫过这片浸透家族血泪的焦土。
“父亲,”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如同在陈述一个事实,“孩儿回来了。血仇已报,司空桀伏诛葬仙崖。今日,为您重修祠堂,安息英灵。”
话音落下,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射向废墟之外风雪弥漫的山林。灵觉如同无形的潮水汹涌而出,瞬间覆盖了方圆数里!
“林中鼠辈,滚出来!”
声音不高,却如同滚滚闷雷,蕴含着武极强者的精神威压,穿透风雪,狠狠撞入山林之中!
噗通!噗通!
几声压抑的惊呼和重物坠地的声音从林间传来。紧接着,七八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身影,连滚带爬地从藏身处跌了出来,一个个脸色煞白,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惊恐地望着废墟中心那个如同魔神般的青衫身影。他们是附近山民,被黑煞门强征来挖掘废墟,刚才被那恐怖的威压和乌七的死状吓破了胆,躲在林中不敢动弹,此刻被熊和共一声喝破,魂飞魄散。
“饶…饶命啊!大侠饶命!”为首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噗通跪倒,连连磕头,“我们都是被黑煞门那些天杀的强抓来的苦力!我们不敢不来啊!求大侠饶命!”
熊和共看着这些惊恐的山民,眼中冰寒稍敛。他并非嗜杀之人。
“尔等,想活命否?”他声音依旧冰冷。
“想!想!大侠开恩!”众人如蒙大赦,磕头如捣蒜。
“好。”熊和共指向废墟,“将此地方圆百丈之内,所有尸骸白骨,无论人畜,尽数收敛,于堡外西山朝阳坡,掘深坑掩埋,立无字碑。再将此地所有残砖断瓦、焦木碎屑,清理干净,堆于堡外北沟焚烧。”
他的话语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做完这些,去青阳城‘万利商行’,报我熊和共之名,自有人付尔等工钱,并赠米粮。若敢怠慢,或存异心…”他目光扫过众人,那无形的压力让所有人瞬间匍匐在地,“犹如此石!”
话音未落,他左脚看似随意地向旁踏出一步。
落脚处,一块磨盘大小、半埋于冻土中的坚硬青石,如同被万吨巨锤砸中!
轰!
一声闷响!
巨石瞬间化为齑粉!碎石粉末呈放射状激射开数尺,原地只留下一个深坑!
众山民吓得魂飞天外,连连磕头:“不敢!不敢!小的们一定尽心竭力!谢大侠不杀之恩!”
熊和共不再理会他们,转身走向废墟中心那片祠堂焦坑。
柳轻烟已凭借医仙谷对地脉生气的感应,结合残留的堡墙根基,迅速在雪地上勾勒出了新祠堂的轮廓和大致方位。“熊大哥,以此处为基点,坐北朝南,背倚青阳山龙脊余脉,前有活水潜流(虽被掩埋,但地气未绝),藏风聚气,可安英灵。”她指着雪地上清晰的线条,语气笃定。
熊和共看着那精确的线条,微微颔首:“有劳柳姑娘。”他不再多言,大步走入柳轻烟划定的祠堂地基范围。
没有动用工具。
他蹲下身,右拳紧握,一层凝练如玉的毫光瞬间覆盖拳锋!
轰!轰!轰!
一拳又一拳,砸向脚下冻结如铁的焦土!
每一拳落下,都如同陨石坠地!沉闷的巨响在废墟中回荡!坚硬如铁的冻土在武极巨力下如同酥脆的饼干,寸寸龟裂、粉碎、下陷!碎石泥土被沛然巨力挤压得向四周飞溅!
他动作沉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仪式感,如同在为大地的伤口重新注入力量。很快,一个深达数尺、边缘整齐如刀削斧劈的方形巨坑出现在焦坑原址之上!
山民们看得目瞪口呆,如同瞻仰神迹,哪敢有半分怠慢,立刻战战兢兢地开始收敛尸骨,清理废墟。
柳轻烟则转身走向堡外风雪弥漫的山道。她需要亲自去一趟青阳城,找“万利商行”——那是天湖城在此地的隐秘产业,由南宫望的心腹执掌。她需要调集工匠、木材、石材,以及足够的粮食。重建祠堂,光靠熊和共的拳头和山民的劳力,远远不够。
风雪中,青衫身影沉默挥拳,夯实着新祠堂的根基;素白身影则迎着风雪,奔向山下的城池。一个以力开道,一个以智铺路。
***
七日之后。
风雪稍歇,铅灰色的天幕低垂。
熊家堡废墟之上,已然面貌一新。
残垣断壁被彻底清理干净,焦黑的痕迹被新土覆盖。一座崭新的祠堂,拔地而起,矗立在原本的焦坑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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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不算宏伟,却异常坚固、肃穆。墙体由附近采石场运来的巨大青条石垒砌而成,缝隙严密,浑然一体。厚重的黑瓦覆盖着倾斜的屋顶,飞檐如刀,指向苍茫的天空。两扇沉重的乌木大门紧闭,门环是狰狞的狴犴兽首,散发着庄严肃杀之气。
祠堂前,一片开阔的广场被平整出来,铺上了青石板。广场中央,一尊丈许高的青铜香炉静静伫立,炉身铭刻着古朴的云纹,虽无香火,却自有一股沉凝之气。
柳轻烟站在祠堂前的石阶上,指挥着最后一批工匠进行着收尾工作。她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明亮,有条不紊地安排着一切。木材石材的调度,工匠的食宿工钱,乃至祠堂内部牌位的制作,事无巨细,皆由她一手操持。天湖城在此地的力量被她高效地调动起来,展现出医仙谷传人之外,卓越的统筹之能。
熊和共则立于祠堂东侧一面新砌的巨大石壁之前。
石壁高约三丈,宽逾五丈,由一整块巨大的青黑色山岩打磨而成,表面光滑如镜,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