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秦煊的声音干涩嘶哑,如同砂纸摩擦着锈蚀的金属,在这片被暗金光海和银色法阵纹路照亮的圆形平台上,显得格外轻微,却又带着千钧的重量。他没有看陈薇和老赵,目光似乎穿透了脚下流淌的能量晶体,投向了更深、更远的,那个正在被冰冷逻辑推演着崩塌进程的现实。
陈薇没有立刻回答。她的右眼深处,浅金色的数据流似乎停顿了一瞬,随即以更快的速度重新流淌起来,仿佛在调用某种极其复杂的、结合了“最终协议”信息碎片、外部传感器数据、“地脉之眼”当前状态以及她对秦煊当前生理心理模型评估的综合推演。
“何明,”她通过内部频道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绝对的冷静,甚至比平时更加冰冷、精确,不带一丝多余的起伏,“报告观测者-01当前推演进程估算,主锚点崩溃余波及陆晋活动最新动态,以及……节点α二次活跃风险时间预测。”
控制室那边沉默了几秒,只有键盘敲击和数据流刷新的微弱噪音。然后,何明的声音传来,带着竭力压抑的紧绷:
“观测者-01的推演进程……无法精确定位其‘思考’速度,但根据其观测窗口能量投射模式变化、以及对城市区域‘锚点网络’残留应力场和污染扩散模型的解析速度反向推算,其完成对主锚点崩溃后‘现实塌陷路径’基础推演的可能性……预计在六到十八小时内。一旦基础推演完成,它可能会进入下一阶段——对推演结果进行‘验证性观测’或……采取初步的‘清理’、‘取样’或‘结构调整’措施。”
“主锚点核心区域能量读数持续紊乱,污染指数稳定在高位,物理结构持续崩解中,暂无二次大规模爆发迹象,但已成为稳定的高维信息与污染泄露源,持续扰动‘网络’残余结构。陆晋及其控制力量的活动信号……在城区多个方向有检测到,能量特征复杂,似乎结合了深瞳部分技术、未知的高维污染应用、以及某种……类似‘钥匙’但不完整的频率波动。他们似乎在……搜刮、破解、并尝试‘嫁接’那些因主锚点崩溃而暴露或失控的次级锚点、残留的‘神陨之证’碎片、以及林博士可能遗留在各处的‘底层协议’片段。其最终目标……极有可能是尝试在废墟上,建立一个新的、受其控制的、不稳定的‘小型锚点网络’或‘个人领域’。”
“至于节点α……”何明的声音顿了一下,似乎吞咽了一口并不存在的唾沫,“在‘疏导协议’持续压制下,活性维持在12%以下。但其深层‘暗伤’结构对外部高维扰动(尤其是观测者推演波动)的‘响应阈值’,在过去一小时内,出现了三次极其微弱的、不规律的下降。模型显示,如果观测者-01的推演进程继续深入,其释放的、更具‘目的性’和‘结构性’的观测波动,可能会在……四到八小时后,再次触发节点α的‘临界共振’,导致二次活跃。届时,‘疏导协议’可能无法再次将其压制到安全线以下。”
信息冰冷而残酷。六到十八小时,观测者可能完成推演并采取行动。四到八小时,地脉之眼自身的“暗伤”可能再次被激活。而陆晋,正在外面的废墟中,疯狂地攫取着崩溃的遗产,朝着另一个危险的方向狂奔。
时间,以小时计。而且是最乐观估计下的几个小时。
陈薇看向秦煊。秦煊也缓缓转过头,迎向她的目光。他眼中的茫然和冲击正在快速褪去,被一种深沉的、近乎死寂的疲惫和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缘后,反而异常清晰的锐利所取代。信息洪流的冲刷,似乎强行“催熟”了他的某些部分,代价是灵魂仿佛被磨掉了一层皮。
“你都知道了。”陈薇说,不是问句。她右眼中的数据流,此刻似乎倒映着秦煊瞳孔深处那复杂的、属于“最终协议”路径选择的阴影。
秦煊缓缓点头,声音依旧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晰可辨:“三条路。终极屏蔽,苟延残喘。主动连接,自杀谈判。定向混乱,赌博跳跃。”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算不上笑容的弧度,“林博士……真是给我留了几个好选项。”
“你的选择?”陈薇追问,没有任何引导或评判的意味,纯粹是信息收集。
秦煊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睛,仿佛再次内视,审视着脑海中那三条路径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恐怖的代价,每一丝渺茫的希望。也审视着自己体内残存的、正在“地脉之眼”能量浸润下缓慢恢复的力量,那块暗灰色结晶的搏动,以及胸口核心节点那微弱但坚定的银光。
“终极屏蔽……能屏蔽多久?”他问。
“以地脉之眼当前能量储备,结合方舟-07全部设施,理论上最多维持七十二小时标准时空停滞。但前提是观测者-01的推演不包含针对这种屏蔽的‘解算’,且外部没有同等级或更高强度的力量持续冲击屏蔽场。一旦屏蔽被从外部或内部(地脉暗伤共振)打破,内部将承受剧烈的时空震荡和能量反噬,幸存概率低于5%。”陈薇的回答精确到冷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主动连接……有传递任何‘有价值’信息的具体方案吗?林博士留下了什么能引起那种存在‘兴趣’的东西?”
“没有具体方案。林博士的笔记中只有理论推测——观测者-01的行为模式偏向‘逻辑推演’和‘信息收集’。一个濒临崩溃、但其内部存在‘复杂生命意识’和‘非逻辑演化现象’的‘低维世界模型’,可能具备一定的‘研究样本’价值。但‘价值’高低,取决于观测者自身的‘研究范式’和‘兴趣阈值’。我们无法得知。主动敞开连接,99.99%的概率是你的意识在连接瞬间被彻底解析、归档,世界本身被标记为‘已解算样本’,可能被‘封存’或‘清理’。”
“定向混乱……”秦煊深吸一口气,“那个‘信息救生艇’,需要什么条件?能带几个人?”
陈薇右眼数据流微微闪烁,调出相关模型:“林博士留下的理论设计,需要利用‘地脉之眼’一次性的、超负荷的能量输出,模拟出与秦煊‘多谐波基底’中,预先选定的、与某个相对‘稳定’或‘惰性’的‘门’的谐波频率高度匹配的‘定向频率爆发’。同时,需要秦煊自身作为‘调谐器’和‘引导信标’,在爆发的瞬间,将自身意识与‘救生艇’(一个预设的、高密度信息封装结构)融合,并尝试‘投射’。”
“‘救生艇’的容量……根据林博士的初步设计,其核心信息封装密度,最多只能稳定容纳一到两个完整的人类意识体核心信息(包括基础记忆、人格结构、关键认知锚点)。超过此数,信息结构会在穿越‘源海’浅层信息湍流时失稳、崩溃。而且,‘救生艇’本身不具备动力,其‘跳跃’方向和最终落点,完全取决于爆发时‘门’的扰动、‘源海’局部信息流,以及无法预测的随机性。我们甚至无法确定,目标‘门’后是否还存在‘可着陆’的稳定世界泡膜,还是直接坠入‘源海’深处,被彻底稀释、同化。”
一到两个人。完全随机的目的地。近乎为零的成功率。
秦煊再次沉默。圆形平台上,银色的法阵纹路在他脚下无声流淌,与远处“瞳孔”旋转的暗金光芒交相辉映,构成一幅宏大、壮丽、却又冰冷到极致的背景。老赵依旧沉默地站在平台边缘,重型外骨骼如同沉默的礁石。陈薇则像一尊由数据和绝对理性雕成的塑像,等待着“变量”的抉择。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像沉重的鼓点,敲在濒临崩溃的弦上。
“我选第三条路。”秦煊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异常平静,仿佛刚才的挣扎和权衡都已沉入深不可测的井底,“定向混乱,赌博跳跃。”
陈薇的右眼数据流,似乎有极其短暂的凝滞。“理由?”
“第一条路,是等死。把命运交给未知的时间和更强大的存在是否‘疏忽’。第二条路,是送死,而且很可能毫无价值。第三条路……”秦煊抬起头,看向陈薇,也看向老赵,最后目光重新落回脚下的法阵,“至少,是主动的。至少,还有‘跳’这个动作。哪怕跳进的是无边黑暗,哪怕下一秒就粉身碎骨……也总好过,跪在这里,等着被判决,被清理,或者被永远地‘观察’、‘解算’。”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近乎自嘲的、冰冷的决绝:“而且,林博士既然把它列为选项,还隐约透出倾向……说明他认为,哪怕几率渺茫,也值得一搏。也许他看到了我们没看到的东西,也许只是绝望中的疯狂直觉。但……我信他这一次。毕竟,他把我‘设计’成了这个样子,把我引到了这里,给了我这块‘结晶’,让我知道了这些……或许,就是为了这最后的一跳。”
陈薇久久地凝视着他。她右眼中的数据流缓缓平息,恢复了那种近乎透明的浅灰色。然后,她缓缓地、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明白了。那么,我们开始准备。”她的声音依旧没有波澜,但语速明显加快,进入最高效的指挥状态,“何明,继续监控外部一切动态,尤其是观测者推演进程和节点α状态。任何可能导致时间窗口缩短的异动,立即报告。老赵,启动方舟-07‘定向混乱协议’(如果林博士留下了这个协议的话)前置准备程序。检查并激活所有可用的能源储备,尤其是与‘地脉之眼’超负荷输出相关的能量引导和缓冲矩阵。我们需要在四小时内,做好一切发射准备。”
“秦煊,”她看向秦煊,“你的任务最重。第一,在‘地脉之眼’核心场域内,以最快速度恢复你的精神和能量状态。你需要达到至少能承受一次高强度的‘自我共振’和‘多谐波频率爆发’的水平。我会让何明调配最高效的修复剂和能量补充方案。第二,你需要尽快与林博士预设的、用于‘跳跃’的那个特定‘门’的谐波频率,建立初步的‘感应’和‘调谐’。‘最终协议’信息中应该包含了那个频率的特征数据,你需要用你的‘多谐波基底’和结晶,去找到它,熟悉它,准备引导它。第三,你需要决定,‘救生艇’的另一个位置,给谁。”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最后一句,如同冰冷的子弹,击穿了相对“技术性”的讨论氛围。
秦煊的身体微微一僵。另一个位置……给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