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正是王富贵,林山河身边最得力的亲信,也是林山河最信任的心腹。他身材不算高大,长相普通,丢在人群里毫不起眼,正是做跟踪、暗查这类工作的绝佳人选。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色短打,脸上抹了些许尘土,看起来就像是寻常的苦力劳工,没有任何辨识度。
从车大少逃出包围圈的那一刻起,王富贵就奉了林山河的密令,像一条蛰伏的毒蛇,悄无声息地跟在车大少身后,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会被车大少发现,又能牢牢锁定目标,绝不跟丢。
林山河何等多疑自负,他能安排李子豪与车大少坐在一起叙旧,能让他看似随意地透露围剿计划,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试探。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发小车大少了,看似大大咧咧,实则心思缜密,骨子里藏着一股韧劲,这些年,他明知道车大少是红党可碍于两人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日满时期都没有抓他,用来增加日本人对自己的信任度。可赶跑了日本人,林山河又开始死心塌地的跟着金陵党混,设计逮捕了车大少,更是利用红党叛徒李子豪故意放跑车大少,设下了这个局,故意放出绝密情报,就等着车大少在传递情报的那一刻暴露出他的上线。
林山河心里清楚,既然中统又掺和了进来,那还不如让车大少在包围圈里成功脱身,再命令一直没有献身埋伏在外围的王富贵悄悄跟上车大少,悄无声息的就可以找到车大少的上线。
王富贵的跟踪技巧极为老练,他深谙反跟踪的门道,车大少在胡同里穿梭、驻足、折返,每一个动作,都被他看在眼里。他利用街边的摊贩、树木、房屋做掩护,不断变换位置,脚步轻得像猫,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任凭车大少如何警惕,都没能发现他的踪迹。
看着车大少在街巷里反复确认安全,看着他走进回春堂,看着他与周大夫暗中交接情报,王富贵始终一动不动,像一块冰冷的石头,藏在阁楼的阴影里,将所有场景尽收眼底。他的眼神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曾经在日本人建立的警察学校时养成的阴冷与狠厉,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别在腰间的手枪,子弹早已上膛,只要时机成熟,他就能立刻冲出去,将车大少和周大夫当场拿下。
但他没有轻举妄动。
出发前,林山河特意反复叮嘱过他,此次任务,只需要暗中跟踪,找到地下党的联络点,记下所有相关人员的踪迹,切勿打草惊蛇,切勿提前动手。林山河要的,从来不是一个车大少,而是要借着这个机会,将长春地下党组织一网打尽,彻底拔除这颗他眼中的钉子。
直到车大少从回春堂离开,身影彻底消失在街巷尽头,王富贵才缓缓松了松攥紧的手指,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他依旧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又在阁楼上蛰伏了足足半个时辰,仔细观察着回春堂的动静,看着周大夫像往常一样,坐回诊桌前,为偶尔上门的百姓诊脉抓药,神色平静,看不出丝毫异样,仿佛刚才那场隐秘的情报交接,从未发生过。
王富贵在心底默默记下了回春堂的位置,青灰色砖墙,褪色木质招牌,堂内的布局,坐堂周大夫的样貌,每一个细节,都刻在了脑子里。他深深看了一眼回春堂那块不起眼的招牌,眼神冰冷而凝重,这一眼,像是要把这家隐匿在市井里的中医馆,彻底烙印在心底。他知道,这个看似普通的回春堂,就是长春地下党组织的关键联络点,这个发现,足以让林山河的围剿计划,变得万无一失。
小主,
确认没有任何遗漏之后,王富贵才小心翼翼地收起手枪,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压低帽檐,装作无事发生的苦力,顺着阁楼的木梯轻轻走下来,脚步轻快,避开街巷里的行人,转身朝着军统长春站的方向快步走去。
他的步伐很快,却又保持着沉稳,不敢有丝毫懈怠,一路上,依旧时刻留意着周遭的动静,确认自己没有被人反跟踪,才一路直奔军统站。此时的长春街头,暮色渐浓,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灯光映照着空荡荡的街道,晚风更凉,裹挟着几分肃杀的气息,整座城池,都在看似平静的表象下,暗流涌动。
督察处行动队位于城中一处闹中取静的院落,院墙高耸,门口站着荷枪实弹的特务,神色肃穆,进出之人都行色匆匆,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意。这里是长春城内最让人忌惮的地方之一,但凡被带进这里的人,鲜有能完整走出来的。
王富贵走到院门口,对着守门的特务微微点头,出示了自己的腰牌,没有丝毫停留,径直走进院内,快步朝着林山河的办公室走去。办公室位于院落最内侧的二层小楼,门窗紧闭,透着一股压抑的沉寂,楼内静悄悄的,只有特务们来回巡逻的脚步声,沉重而整齐,让人不寒而栗。
来到办公室门口,王富贵抬手,轻轻敲了敲门,敲门声短促而有节奏,是他与林山河约定好的暗号。
“进。”办公室内,传来林山河那道略带慵懒,却又藏着十足威严的声音。
王富贵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随后反手将门关上,动作利落,悄无声息。
办公室内布置得极为简约,却透着一股冷硬的气息。深色的实木办公桌,墙上挂着民国地图,桌角摆着一部老式电话机,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林山河正坐在办公桌后,一身笔挺的军官制服,肩章上的星徽熠熠生辉,他单手撑着下巴,指尖夹着一支点燃的香烟,烟雾缭绕,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却遮不住他周身散发的自负与阴鸷。
看到王富贵进来,林山河缓缓抬起眼,将手中的香烟摁灭在烟灰缸里,身子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地开口,听不出喜怒:“怎么样?跟丢了?还是有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