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一朝天子一朝臣1

这话问得温和,却精准戳中了林山河当下的窘境。

林山河点燃香烟,深吸一口,烟雾入肺,稍稍压下连日奔波的疲惫与心头郁结的烦躁。他缓缓吐出一口白烟,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疲惫:“刘站长,长春如今就是个烂泥潭,内外掣肘,寸步难行。内部叛徒潜伏、人心涣散,中统王阳虎视眈眈、处处拆台,外部红党势力渗透极深、根基稳固。我一人独木难支,实在撑不住了,只能暂时脱身,打算去金陵本部一趟,求本部调配、寻上级支持,看看能不能换个差事,或是拿到资源重整长春局面。”

他没有细说自己被陆轻眉蒙蔽、因色误事、引狼入室的糗事,也不提车大少的立场纠葛、审讯叛徒的种种狼狈。官场职场,最忌自曝短板、自露破绽,落魄之时,唯有藏拙守心,方能留有翻身余地。

刘为民闻言,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感同身受的神色,连连点头:“我懂,我太懂了。”

他抬手端起茶杯,抿了口热茶,语气满是唏嘘感慨:“自从戴老板去年离世,咱们整个军统就彻底散了精气神,天塌地陷一般。原本铁板一块、令行禁止的军统,一朝改组为保密局,人心浮动、派系林立、四分五裂。老的旧部被打压排挤,新的嫡系趁机上位,各处站队、层层洗牌,处处都是人情世故、权力算计,早就没了从前的规矩。如今在保密局,能不能做事、能不能立足,从来不靠能力、不靠功劳,只看你站哪边、跟谁的人。”

这番话句句属实,道尽了当下保密局最残酷的生存规则。

戴老板在世时,手握全权,独掌军统大权,所有人只需听命于他,无需费心站队攀附。可戴笠一死,群龙无首,郑介民、毛齐五、唐纵三巨头争夺大权,整个军统瞬间分裂,所有人都被卷入派系斗争,身不由己。

林山河指尖夹着烟,烟雾袅袅,遮住了眼底复杂的情绪。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悔意与不甘:“当初戴老板骤然离世,局势混乱,人心惶惶,所有人都在仓促站队、寻找靠山。我那时眼光短浅,误判了局势,押错了筹码。”

这是他此生最后悔、最致命的一步棋。

戴老板死后,军统群龙无首,三大巨头暗流博弈、明争暗斗。唐纵深耕警察系统,早早抽身退出保密局权力争夺,自成一派、稳坐一方;郑介民资历最老、根基最深、人脉最广,彼时兼任保密局局长,看似胜算在握;唯有毛齐五资历最浅、根基最弱、看似最无胜算,只是稳居副局长之位,隐忍蛰伏。

彼时朝野上下、军统内外,几乎所有人都认定郑介民会稳稳掌控保密局大权,坐稳第一把交椅。人人纷纷争相投靠,扎堆站队,无人看好隐忍低调、不显山不露水的毛齐五。

林山河也不例外。

他感念郑介民多年来对军统旧部的照拂,又看好郑介民的资历与人脉,笃定他能稳掌大权,于是毫不犹豫,彻底站队郑介民阵营,处处追随、事事听命,成了郑介民一派实打实的嫡系人马,与毛齐五一系向来划清界限、互不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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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谁也没有料到,世事无常,人心难测。

看似胜算满满、稳坐高位的郑介民,终究只是昙花一现。毛齐五看似温和隐忍、毫无锋芒,实则心机深沉、手段阴狠、极善权谋。他表面退让蛰伏、不争不抢,暗地里步步为营、暗中布局,一点点瓦解郑介民的人脉根基、搜集把柄过失,悄悄蚕食保密局的核心权力,最终借力上位,彻底扳倒了郑介民。

短短半年时间,局势彻底逆转。毛齐五悄然清空郑介民安插在保密局本部的大半亲信,逐步架空郑介民实权,牢牢掌控了保密局所有核心权力,从不起眼的副手,变成了独掌大权的保密局实际掌控者。

如今的保密局,早已是毛齐五的天下。

一朝天子一朝臣。

毛齐五大权在握之后,第一件事便是肃清异己、清洗派系,大肆打压驱逐郑介民、唐纵旧部,全力提拔重用自己的嫡系亲信。但凡曾经站队郑介民、与自己作对、或是不曾依附效忠自己的人,尽数被边缘化、闲置、调离核心岗位,轻则无职无权、坐冷板凳,重则追责问罪、彻底清除。

而林山河,作为当初公开追随郑介民、立场鲜明的嫡系旧部,自然成了毛齐五重点忌惮、刻意打压的对象。

“一步错,步步错。”林山河轻轻掐灭烟头,语气低沉沙哑,满是无尽唏嘘,“当初一念之差,赌错了前程。如今郑介民大势已去、权力旁落,自身难保,根本无暇顾及旧部下属。我这下,算是彻底成了无根无靠、无人庇护的弃子。”

若非走投无路、无依无靠,他也不至于狼狈南下,四处求人,辗转奔赴金陵寻求一线生机。

刘为民听完前因后果,心中已然通透,彻底明白了林山河当下的窘迫处境。他看着眼前这位曾经意气风发、前途无量的军统新锐,如今落魄失意、进退两难,心中难免生出几分同情与惋惜。

刘为民自身为人通透圆滑,深谙官场权谋、派系规则。他素来不热衷高层争斗,始终驻守地方分站,不偏不倚、低调行事,不依附任何一派,因此在这场残酷的派系洗牌中得以保全自身、稳坐位置,不曾受到波及打压。

他沉吟片刻,看着林山河恳切道:“山河老弟,实不相瞒,如今的金陵本部,早已今非昔比。毛齐五彻底掌权,权倾保密局,心胸狭隘、记仇多疑,最是容不下郑介民旧部。你如今顶着郑系嫡系的标签,贸然赶赴金陵,别说寻求帮助、谋取差事,怕是连本部的大门都难踏进去,轻则被驱逐冷落,重则被罗织罪名、借机清算,得不偿失。”

这番话直白刺耳,却是句句真话、字字现实。

林山河心中何尝不清楚这个道理,只是心中尚存一丝侥幸。他总觉得自己能力尚可、战功累累,多年深耕情报一线,兢兢业业、屡立奇功,即便派系不同,毛齐五也不至于太过绝情,完全抹去他的功劳,彻底断他前程。

可此刻听刘为民直白点破,那一丝虚妄的侥幸,彻底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