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天,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天地间失去了所有色彩和轮廓,只剩下纯粹得令人心慌的浓墨色。
凛冽的寒风如同无数冰冷无形的鬼爪,在空旷死寂的原野上尖啸着、呜咽着,卷起枯草断枝和沙尘,疯狂地抽打在人的脸上、脖颈里,冰冷刺骨,生疼。
祝家庄的步卒主力近八百人,在祝龙、祝虎、祝彪的亲自阴沉督阵下,如同一头在无边墨海中缓慢蠕动、盲目潜行的巨大凶兽,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尚有零星篝火余温的营地,融入了冰冷的黑暗。
士兵们口中死死咬着粗糙磨嘴的木枚,腮帮子因长时间用力而酸痛麻木,每一次压抑到极致的呼吸都带着浓重的白气,在这绝对的寂静和寒冷中显得异常清晰。
战马的蹄子被厚厚的粗布层层包裹、捆扎,踩在冰冷坚硬、碎石遍布的冻土上,只发出沉闷短促、几不可闻的“噗噗”声,如同踩在棉花上。
所有可能反光的甲片、可能因碰撞而发出声响的兵器部件,甚至水囊和干粮袋,都被破布条、枯草绳死死缠缚、塞紧。整支庞大的队伍,竭力将自己消融在无边的黑暗与寂静里,如同集体进行的死亡默剧。
士兵们如同真正的盲人,只能凭借极其模糊的视觉和触觉,深一脚浅一脚地跟随着前方那个模糊晃动的黑影,每一步都踏在未知的恐惧与冰冷的泥泞之上。
脚下是冰冷的泥泞、硌脚的碎石、深浅不一的坑洼、以及夜间凝结的滑腻冰霜。
稍有不慎就是一个踉跄甚至摔倒,立刻会引发身后一小片压抑的骚动和带队军官从喉咙深处挤出的、低沉急促如毒蛇嘶鸣的呵斥——那声音也绷紧如即将断裂的弓弦,透着无法掩饰的紧张与恐惧。
方向感早已迷失在浓稠的黑暗里,短短五里路,在死寂和黑暗的双重压迫下,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是对意志和体力的极致煎熬。
白日里同袍被恐怖弩箭撕裂、被那双刀杀神砍成碎块、血肉横飞的恐怖画面,不受控制地在每个士兵的脑海中反复闪回、放大,变得愈发清晰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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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未知的黑暗,比明晃晃的刀枪更令人胆寒,如同冰冷滑腻的毒蛇,缠绕着、侵蚀着每一颗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炸开的心脏。
祝彪紧握着腰刀冰冷的刀柄,手心全是粘腻冰冷的汗水。他不断用气声催促、咒骂着前队,眼神在黑暗中闪烁着近乎病态的疯狂与焦躁的火焰,仿佛王伦那嘲讽的影子就在前方无尽的黑暗中窥视着他。
西门庆像一条滑腻冰冷的毒蛇,紧紧贴在祝彪身侧,脸上带着谄媚又阴狠的得意笑意,不时凑到祝彪耳边,用极低的气声反复强调、渲染着黑夜的“绝对优势”,如同魔鬼的低语,不断撩拨、助长着祝彪心中那团毁灭的火焰。
祝龙面色阴沉似水,每一步都迈得异常沉重,作为主帅,巨大的压力和眼前这盲目的军事行动让他心头如同压着铅块,几乎喘不过气。
祝虎则显得烦躁不安,不断低声咒骂着这该死的鬼天气、硌脚的地面以及前方缓慢如蜗牛的速度。
栾廷玉紧握着他那根沉重的浑铁棒,沉默地跟在队伍中段靠后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