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这十四个字，像十四道滚雷，在孙尚香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握着纸卷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那薄薄的蔡侯纸，几乎要被她捏碎。

天下谁人不识君？

何等的狂傲，何等的自信！

这本是送别友人的诗句，此刻用在这里，却生出了截然不同的意味。这不仅仅是在安慰她，更像是一种宣告，一种预言。

他是在说她孙尚香，还是在说他自己？

或许，两者皆有。

一股难以言喻的战栗，从她的尾椎骨升起，瞬间窜遍全身。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彻底看穿、被完全理解后，所带来的巨大震撼。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孤独的。父亲死后，兄长便是她的天。兄长死后，她便扛起了孙氏的荣耀，将自己活成了一柄锋利的刀。江东的将士敬她，畏她，却无人懂她。刘备视她为联姻的工具，敬她为妻，却也防她如贼。

她心中的苦闷，她那不输男儿的抱负，她藏在刚强外表下的孤寂，从未有人真正看到过。

可现在，这个将她逼入绝境的敌人，这个她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的奸贼，却用一首诗，将她的内心剖析得淋漓尽致。

从“雌凤倒悬”的狼狈，到“虎啸未歇”的不甘，再到这最后一句石破天惊的“天下谁人不识君”。

他懂她。

这个认知，比任何刀剑都更让她感到恐惧。

一股巨大的委屈和愤怒交织着，猛地冲上她的心头。眼眶一热，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视野瞬间变得模糊。

不！

这不可能！

这一定是他的诡计！是更恶毒的羞辱！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瓦解她的意志，摧毁她的防线！他想让她沉溺于这种虚假的“理解”之中，然后像玩弄一只掌中雀鸟一样，玩弄她的尊严！

“啊——！”

一声压抑着无尽情绪的尖叫，从孙尚香的喉咙里迸发出来。

她猛地抬手，那双通红的凤目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手中的纸卷，被她“刺啦”一声，撕成了两半。

两半，四半，八半……

她发了疯似的，将那首诗撕成了无数碎片，用力地撒向空中。

雪白的纸屑，在昏暗的车厢内纷飞，像一场绝望的冬雪，缓缓飘落。

“拿走！全都给我拿走！”她嘶吼着，一把抓起那卷晶莹剔透的弓弦，看也不看，就从车窗狠狠地扔了出去，“我不需要他的假好心！我不需要他的怜悯！”

那卷价值千金的冰蚕蛟龙筋弦，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泥地里，沾满了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