颈间那枚象征着奴役与安眠的碑奴环,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咔嚓一声,崩裂成数块碎片,掉落在尘埃里。
束缚她灵魂的枷锁,碎了。
但构成她“新生命”的根基,也塌了。
在生命之火彻底熄灭前的最后一刻,她那双涣散的眼瞳中,终于重新映出了顾玄冰冷的面容。
蛛网带来的麻木感潮水般褪去,被烈火灼烧的剧痛、神魂撕裂的剧痛、以及回忆复苏的剧痛,如海啸般将她吞没。
她却笑了,那笑容虚弱,却无比真实。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嘴唇微动,发出了属于自己的,微弱而沙哑的声音。
“谢谢你……让我……再疼一次。”
话音落,她的身躯再也无法维持,在扑腾的火焰中,与那些碎骨朽木一起,无声无息地化作了一捧飞灰。
风一吹,便散了。
灰袍客走上前,弯腰拾起那枚破碎的碑奴环,感受着上面残留的法则余韵,长长叹息:“她宁愿痛着死去,也不愿麻木地活着。夜曦的安眠,终究敌不过人性对‘真实’的渴求。”
顾玄沉默地看着阿萤消散的地方,良久,他俯身,从那堆灰烬中,捡起了一个被火焰燎黑了边角的小小针线包。
这是阿萤唯一的随身之物。
他没有半分迟疑,心念一动,将这针线包直接投入了镇魔殿的炼器阁中。
熊熊的炼化黑焰升腾而起,将针线包瞬间吞噬。
片刻之后,炼器阁外的殿壁之上,一道全新的浮雕纹路缓缓浮现——那是一根缠绕着荆棘的丝线。
这道新生的纹路并未独立存在,而是如同一条拥有生命的灵蛇,蜿蜒游走,最终缓缓融入了那枚硕大的【断契符印】之中。
【断契符印】微微一震,符印中心那点猩红血光陡然亮起,一道清冷、漠然,不辨男女的声音,竟直接在顾玄的心底响起。
“从此,无人可缚你。”
灰袍客的瞳孔骤然收缩,他骇然地看着顾玄,声音都在发颤:“它……它在回应你?!”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顾玄独坐在镇魔殿的核心,那柄断枪就插在他身前。
他左臂上渗出的黑水已经停止了外溢,转而凝成一条条细密的黑线,在他身前的地面上悄然汇聚,竟勾勒出一片微缩的碑林投影。
无数个模糊的虚影在碑林中浮现,对着他的方向不断叩拜、哀嚎,充满了不甘与怨毒。
他低头看着这片由自身异化力量造就的诡异景象,忽然低声自语:“你们想要的解脱……我会亲手给你们。”
话音落,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锈迹斑斑的铁钉。
那是他从旧部残兵阿九的尸骸中找到的,阿九曾用它将自己的手掌钉在战旗的旗杆上,至死不曾放手。
顾玄面无表情,将这枚承载着决绝意志的铁钉,轻轻地、一点一点地按入了自己的掌心。
鲜血滴落,正好砸在地面那片黑水碑林的中央。
嗤——!
仿佛圣水泼入魔窟,那片沸腾的黑水投影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所有的碑影、叩拜的虚影,在这一滴蕴含着顾玄绝对意志的鲜血面前,尽数湮灭成虚无。
殿外,风声骤起,卷起漫天沙尘,隐约间,仿佛有遥远的战鼓,正在擂响。
而那无人能见的镇魔殿最深处,一座全新的偏殿雏形,正伴随着地基的轰鸣,于一片混沌中,缓缓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