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几乎是逃也似的躬身退出了寝殿，连脚步都放得快了些，直到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冰冷的寒风再次裹住她，带着雪后的清冽，吹在她发烫的耳尖上，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胸口的憋闷尽数散去。和傅沉舟待在同一个空间里，实在太压抑了，尤其是经历了昨夜和今早这些莫名其妙的互动后，每一分每一秒都提着心，比干一天重活还要耗费心神。

一会儿寒冬腊月，冷得人不敢靠近；一会儿又疑似暖春微露，漏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柔和。这位太子殿下的情绪波动，比现代社会那变幻莫测的股市还要难以预测！

她摇摇头，抬手揉了揉发烫的耳尖，决定不再多想——傅沉舟的心思，哪里是她一个小宫女能猜透的，想多了也只是徒增烦恼。她抬步向藏书阁的方向走去，雪后的石板路结了层薄冰，走在上面咯吱作响，却比待在太子寝殿自在多了。还是找书这种单纯的体力活更适合她，不用费脑子，不用提心吊胆，多好。

殿内，傅沉舟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廊下，手中的朱笔悬在纸页上方，却迟迟未能落下。笔尖的墨汁晕开一点，在宣纸上染出一个小小的墨点，像一颗落在雪地里的痣。《山河舆图志》？不过是他随口说的罢了，那本书收在藏书阁的最里层，寻起来颇费功夫，他此刻也并非急需。他只是……需要一点空间，来理清自己心底那纷乱的思绪。

他抬眼望向窗外，雪后初霁，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地上的积雪上，闪烁着细碎的光芒，晃得人眼晕，却依旧带着冬日的清冷，没有半分暖意。

昨夜掌心触到的那点温热，似乎还残留在指腹间，模糊的，却真实的。那点由炭火、烤红薯，还有一个小宫女小心翼翼的讨好构筑的、微不足道的暖意，如同这雪地里的足迹，虽然正在被新的寒冷一点点覆盖，却真实地存在过，在他孤寒的心底，留下了一点浅浅的暖痕。

他闭上眼，指尖轻轻按上胸口那枚用红绳系着的平安符，符纸被体温焐得暖融融的，那是母妃离世前，亲手为他系上的。

母妃……您告诉儿臣，身在东宫，步步为营，守住本心，方得始终。

可儿臣的“本心”……如今又是什么？

是守着东宫的权柄，护着边境的安稳，做一个冷心冷情的储君？还是被那一点突如其来的、微不足道的暖意，乱了心神，失了方寸？

雪后初霁，阳光清冷，透过窗棂，在殿内投下斑驳的光影。

殿内的炭火依旧烧得旺，龙涎香依旧绕着屋梁，可不知为何，却仿佛少了点什么。少了那道小心翼翼的身影，少了那点刻意压低的呼吸，连空气里的沉静，都多了几分空落。

而那点在心底悄然滋长，又被他强行压抑的暖痕，在这深宫的冰霜风雪里，在这步步为营的算计中，是否还能留存下一丝生机，在寒冬过后，开出一点微末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