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魔人族的宿舍里,只有坚硬的石板床。
伊芙的身体,那具已经习惯了冰冷与坚硬的身体,在接触到床单的瞬间,不受控制地松懈了下来。
紧绷了太久的肌肉,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柔软而放松。
疲惫像潮水一样涌来,几乎要将她的意识吞没。
但下一秒。
一股更尖锐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刺痛,让她瞬间清醒。
她在干什么?
她在享受敌人给予的温床?
伊芙的瞳孔剧烈收缩。
她开始在内心,用最恶毒的语言,疯狂地谴责自己。
这是魔鬼的糖衣。
这张柔软的床,可能来自一位被杀死的人类。
她怎么能……怎么敢……在这里感到一丝一毫的放松?
她是个叛徒。
一个可耻的、卑劣的、连自己的仇恨都守不住的叛徒。
伊芙的身体,因为剧烈的自我憎恶而再次颤抖起来。
她想从床上滚下去,想重新回到那冰冷坚硬的石板上。
但她的身体,她那已经濒临极限的、诚实的身体,却背叛了她。
它贪婪地汲取着这份久违的舒适,拒绝执行大脑下达的任何指令。
梅菲斯特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脸上一系列细微的变化。
他没有做出任何评价。
他只是转身,将一旁托盘里的水和高营养流食,放在了床头的矮凳上。
然后,他看向214号,声音平直。
“记录她的生理指标变化。”
“尤其是神经系统对外部环境变化的应激反馈。”
说完,他便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储藏室。
门被无声地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214号和那个躺在床上的,名为伊芙的女人。
214号看着伊芙。
她看到那个女人在梅菲斯特离开后,那具刚刚还因为放松而舒展开的身体,又重新蜷缩了起来。
像一只受了伤,却固执地不肯舔舐伤口的野兽。
小主,
她把脸深深地埋进柔软的枕头里。
仿佛那不是庇护,而是一块烙铁。
214号的逻辑系统无法完全解析这种行为。
但她的大脑,那个被梅菲斯特激活的、属于“返祖现象”的功能模块,却传来了一阵模糊的、酸涩的信号。
她拿出记录板,冰冷的笔尖在上面划过。
“样本1,在接触舒适环境后,出现短暂的应激反应下降。”
“随之而来的是更剧烈的精神对抗迹象。”
“推测:认知失调,由环境舒适度与个体仇恨认知产生逻辑冲突导致。”
写完,她抬起头。
视线越过那个在床上无声颤抖的女人,落在了那扇紧闭的门上。
那里,已经没有了梅菲斯特的身影。
伊芙将脸埋在枕头里,用力地呼吸着。
那股干净的、带着植物清香的气息,钻进她的肺里。
没有眼泪。
她已经流不出眼泪了。
她只是静静地躺着,任由自己的身体,沉入这张柔软得如同坟墓的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