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音乐家,他需要一把琴。但他想要一把由千年古木制成的琴,这又算什么?”
伊芙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在宣泄一种积压已久的,对人性的绝望。
“你们魔人族很简单。你们的需求就是活着,然后执行任务。但人类不一样!”
“我们的欲望,就是我们的需求!我们对美的追求,对独特的渴望,对超越平庸的执念,这些乱七八糟、毫无逻辑的东西,才是我们!”
“你的系统,要么把我们变成和你们一样的、没有灵魂的机器。要么,就会被我们那无穷无尽的欲望,彻底撑爆!”
梅菲斯特安静地听完了她的控诉。
他没有反驳,只是平静地,提出了一个解决方案。
“那就引入‘贡献度’系统。”
他的声音平直,像在给一个程序打上新的补丁。
“基础的、维持生命与精神稳定的‘需求’,由系统免费提供,保证每一个体的基本尊严。”
“而你所说的,那些超越基础需求的‘欲望’,则需要用‘贡献度’来换取。”
伊芙的呼吸一滞。
梅菲斯特继续用他那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构建着这个全新的世界。
“任何对整个族群有益的行为,比如:技术创新、艺术创作、知识传承、甚至是提出一个有价值的、能优化系统的建议……都会被量化为‘贡献度’。”
“贡献度,将成为这座城市唯一的、衡量个体价值的货币。”
梅菲斯特看着伊芙,那双黑色的眼瞳里,是绝对的清醒。
“我们不压制欲望。”
“我们只是,为欲望的实现,设定一个清晰的、可量化的、且对集体有益的规则。”
“这,是否能解决你的困惑?”
伊芙沉默了。
她的大脑在疯狂地推演这个模型。
她发现,自己竟然无法从逻辑上,找到任何破绽。
这听起来……甚至有些美好。
一个只要努力,就能实现任何梦想的世界。
一个彻底消灭了出身、权势、与生俱来的不公的世界。
但她内心深处,那个人类的灵魂,却依然在发出警报。
“不……”
她喃喃自语。
“不会这么简单的。”
“对你们魔人来说,这很简单。贡献度只是一个数字。但对人类,对我们这些拥有了情感的魔人来说……”
伊芙抬起头,那双淡棕色的瞳孔里,是深深的忧虑。
“这会变成新的枷锁!新的战场!”
“人们会为了更高的贡献度,去作弊,去抄袭,去不择手段地打压竞争对手!”
“拥有高贡献度的人,会成为新的‘贵族’!他们会用自己的影响力,去制定更利于自己的规则!最终,这里会变得和人类世界,一模一样!”
“不。甚至更糟。”
“因为这里的一切,都披着一层‘绝对公平’的、理性的外衣。”
“那会让人,疯得更加心安理得……”
她忽然想笑。
她想起了自己曾经对梅菲斯特那些慷慨激昂的陈词。
真正面对一个城市的治理的时候,她却无法想象人类如何才能拥有一个美好的未来。
她甚至开始怀疑。
人类世界里,那些为了争夺家产而反目的亲人,那些为了抢占领地而厮杀的领主……
他们的行为,剥开那些名为“亲情”、“荣誉”的虚伪外衣后,其内核,和魔人,又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或许……根本就没有。
人类的丑恶,只是因为他们的计算方式,更混乱,更低效,也更血腥而已。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伊芙的心底,破土而出。
或许,艾莉森说的,才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