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也……很平坦。”
她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向模型中那个正在辩论的议会。
“你看。”
“他们的辩论已经持续了三个月,但对于资源如何分配,依然没有达成共识。”
“因为没有一个最终的、可以掀翻桌子的暴力选项,所有人都可以在规则内,无休止地扯皮。”
界外之王侧过头,那双灰色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近乎怜悯的神色。
“你剥夺了他们的战争。”
“也剥夺了他们用最快速度解决根本矛盾的能力。”
她又指向那些生活富足,眼神却有些茫然的民众。
“他们失去了对痛苦、牺牲和极限的体验。”
“他们的文化,也因此失去了……深度。”
“梅菲斯特,你创造的,是一群被圈养的、更聪明的绵羊。”
“他们很安全,很快乐。”
“但只要有一只狼出现,他们就会被屠杀殆尽。”
梅菲斯特没有反驳。
他只是看着那个模型,看着那些因为无休止的扯皮而错过了最佳防疫时机,最终导致瘟疫小范围爆发的城市。
“是的。”
他承认了模型的缺陷。
梅菲斯特转过身,直视着界外之王。
“这正是我的这个城市最大的悖论。”
“进步的动力从何而来?”
“战争虽残酷,但它以最极端的方式暴露了系统缺陷、打破了路径依赖、强迫社会学习与变革。”
“没有这种机制,文明可能会在长期和平中陷入技术、制度、和文化的停滞,甚至在舒适中缓慢衰退。”
梅菲斯特看向着模型出神。
“如何应对不可避免的冲突?”
“即使没有战争,人类群体间的利益、观念冲突依然存在。它们将以何种形式爆发?”
“是更频繁但烈度低的内乱、冷战、贸易战、舆论战?”
“还是用更完善的制度所疏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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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给不出答案了吗?”
界外之王的声音,像是从另一个维度传来,没有温度,也没有起伏。
梅菲斯特看着那个和平到有些虚假的蔚蓝色星球模型。
然后,他点了点头。
这个动作很轻,却像是在承认一个无法更改的宇宙法则。
“我能拆解世界,重组规则,模拟一亿种可能的走向。”
梅菲斯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自己的性能参数。
“但我拆不掉我自己。”
他伸出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过往的我,塑造了现在的我。”
“无论我如何用理性的手术刀去解构、去分析、去剥离,都无法摆脱那个最初的意识形态。”
“它是我存在的第一块基石。”
“我无法站在我的基石之外,去观察我的基石。”
界外之王那双灰色的眼瞳里,数据流在无声地奔涌。
她理解了。
这是所有智慧生命,都无法逃脱的终极悖论。
“社会也是这样。”
梅菲斯特挥手,抹去了那个蔚蓝色的星球。
取而代之的,是他们脚下这座城市的实时投影。
光点在奔流,规则在运转,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