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宫越的双脚还好端端地踩在地面上。
他的长发在滴水,他的浑身上下每一处都湿漉漉的,白衣一层又一层缠裹在身上,又下坠着,被水珠拖曳。被水浸透的发丝黏着在他的颈侧、脸侧,挡住了他的大半张脸。
宫越冷哼了一声。
他硬生生将他拽出来,任由这处顺势的力道让对方径直撞在自己怀中,带着他一起后退两步,站定后又把他推开,这次没有再握住双手手腕,而是扼住了他的脖子。
“收起你那套装神弄鬼的把戏。”
“……”
水汽其实没用他说就已经消散了。
“我本就是水鬼,何来装神弄鬼之说?”
水鬼也不反抗。
他身量要足足比宫越小上两圈,凌乱的长发和衣袍下,皮肤是黯淡的白色,不是死人的灰白,也不是月色的皎白,更接近于雾气的、朦胧的白色。
宫越很想抖一抖手腕,说不清是因为手指接触到对方皮肤对那种湿冷感产生了严重的不适,还是想把他脸侧的那些碍眼的发丝晃开。但总觉得把对方提起来晃晃太不严肃,于是还是松开手,又鬼使神差般把他的头发撩开了。
水鬼就是这样的,无时无刻不浸润着水。宫越的记忆里只有他湿漉漉的样子,但他又和那些志异本子里夺人性命的水鬼不同,那些水鬼被描绘成青面獠牙的怪物,浑身上下散发着昭示死亡的尸臭,和水腥味、和腐肉的腥味、和水生植物腐烂的气息混杂在一起。他们随波逐流地飘荡在水底,和水藻、水草生长在一起,时刻等待着酒后不慎落水的人、自持于凫水能力爱往深水里去的人、在河边劳作而运道不太好的人,他们要把这些人抓来,当作自己的替身,才能重向往生,再世为人。
而他的水鬼不同。
他只有一股非常干净的水气,甚至不能说那是水腥味。宫越偶尔觉得,与其说他是水鬼,不如说他像露水。露水通常只在寒凉的早晨出现在树梢树叶、草叶、将绽未绽的花瓣边缘,等到日出,阳光普照大地,露水便迅捷地消失了,再难找到存在的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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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的皮肤,他的眼睛,都是那样浅淡的颜色,也许被阳光照一照就会消失。
“召我出来什么事?”
他懒懒道。
水鬼的声音也是缥缈的。宫越原本以为他不会说话——哪有索人命的厉鬼会说话的?可是水鬼告诉他,他不杀人,不需要替命,水鬼和他想的不一样,所以说话又有什么不寻常的?
宫越觉得,他说起话来像宫廷中的某种乐器。可惜他素来厌烦舞乐,任凭父皇母后夫子讲什么君子六艺,他都不肯动手拨一拨弦。于是当他第一次听到水鬼说话,怔愣了许久,不是被吓住,也不是怀疑,而是在绞尽脑汁地想,到底是哪一种乐器?弹奏的、吹弄的、拨动的、敲打的?
然而到今天为止,他还是什么都没想出来,究竟是什么乐器,能发出这样清凌凌,碎玉拨雪般的声音。
“我要你为我杀一些人。”
“可以。”水鬼干脆利落地应下了,“那么,你想付出怎样的报酬呢?”
他凝视着水鬼的脸。
一股无端的恼火涌了上来——明明是水鬼受制于他,香的烟气、血液的蛊咒,束缚着水鬼,驱使着水鬼,可宫越却从来没从水鬼身上讨到什么好处。水鬼当然是会替他杀人的——水鬼理应替他杀人,水鬼不应该拒绝他的任何要求。然而当水鬼就这么干脆利落一口应下的时候,宫越无端恼怒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