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后的城市,空气里还带着湿润的凉意。段嘉许推着自行车回到学校附近租住的旧小区时,衣服早已湿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冰冷黏腻。但他似乎感觉不到那股寒意,胸腔里反而涌动着一股陌生的、灼人的热流。
他木然地开门,换下湿衣服,用毛巾胡乱地擦着头发。动作机械,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刚才的一幕幕——游戏厅里她投篮时利落的背影,递过水瓶时自然的指尖,还有……那摊开的白皙掌心里,安静躺着的半颗糖。
以及,最后雨幕中,她站在屋檐下,微笑着对他说“再见”时,那双清澈得仿佛能倒映出他所有狼狈的眼睛。
他走到书桌前,从湿透的裤袋里掏出那半颗糖。橙黄色的糖纸有些褶皱,被雨水浸得半透明,黏在糖块上。他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诚地将糖纸剥开,露出了里面晶莹的糖体。
没有犹豫,他将那半颗糖放进了嘴里。
一股清甜的橙子味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并不浓烈,却异常清晰,霸道地驱散了盘旋在他心头许久的苦涩和沉闷。甜味丝丝缕缕,顺着喉咙滑下,仿佛真的带来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暖意,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闭上眼,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任由那甜味在齿间流转。
半颗糖。
他从未收到过这样的“礼物”。不是怜悯,不是施舍,甚至不是那种带着明确目的的讨好。它就那样被她随手递过来,仿佛只是分享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东西,却精准地击中了他内心最柔软、最不设防的角落。
他想起自己这些天的状态。父亲的债务问题再次浮出水面,像阴魂不散的幽灵,纠缠着他。兼职的疲惫,学业的压力,以及对未来的茫然,几乎要将他压垮。他习惯了将所有情绪埋藏在冷漠的面具之下,习惯了独自消化所有的负面能量。
可偏偏,她看到了。
不是通过询问,不是通过观察,就是一种近乎直觉的……洞悉。
她看到了他笑容下的勉强,看到了他平静下的疲惫。然后,她用一种他无法拒绝的方式,递过了这半颗糖。
这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感觉。不是被人同情的不堪,也不是被人看穿的恼怒,而是一种……被轻轻接住的、微小的慰藉。
嘴里甜味渐渐淡去,但那种奇异的暖流却并未消失。他睁开眼,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城市华灯初上。一种强烈的、前所未有的冲动,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他想听到她的声音。
现在就想。
这个念头来得如此迅猛,如此不合逻辑,几乎让他心惊。他从来不是冲动的人,更不会主动去打扰一个并不算熟稔的异性。理智在疯狂叫停,警告他这很唐突,很冒昧。
可是,手指却像是有自己的意识,已经划开了手机屏幕,点开了那个因为桑稚推送而存下、却从未拨打过的号码。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发颤。拨号音每响一声,都像是在凌迟他的勇气。
就在他几乎要挂断的前一秒,电话被接通了。
“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