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分寸

这让他不由得想起了一些事,又把手里的签子扔进灶膛里,看着它在火焰里蜷曲、变黑、最后化成一撮灰白。

有些东西烧掉了,不代表不存在。

【片段三】

今天的晚饭是高奕枫做的:红烧鲫鱼、清炒茼蒿,以及一碗蛋花汤。

林郁带着高洛萱从内屋出来的时候,高奕枫正在盛饭。他的手很稳,每一碗饭的量都一样多,平平整整,用饭勺压得瓷实。

这是他的习惯——做饭的时候,他是完美的。不紧张,不慌乱,每一个动作都有条不紊,像他练剑一样精准。

但林郁坐到他对面的时候,他的筷子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林郁做了什么。她什么都没做,只是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高洛萱碗里,动作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可是她就是有这种本事——什么都不做,也能让他紧张。

吃饭的时候,林郁的脚在桌子底下碰到了他的小腿。

高奕枫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高洛萱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扒饭。

林郁面色如常地喝汤,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但她的脚没有收回去。

就那样轻轻地、若有若无地抵着他的小腿,隔着两层薄薄的布料,传递着一种不属于“寻常”的温度。

高奕枫没有躲。不是不想,是不能。因为他在桌子底下的左手已经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如果他动一下,林郁会知道他在意。如果他不动,林郁也会知道他在意。

横竖,都是输。

他选择了一种输得比较体面的方式——面不改色地继续吃饭,夹菜,给女儿挑着鱼刺。每一个动作都跟平时一模一样,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

唯一不同的是,他夹菜的时候只夹面前的茼蒿,一次都没有去碰那盘红烧鱼,因为他的手不够稳。

林郁喝完了汤,放下碗。她的脚尖在他小腿上轻轻点了两下,然后收了回去。

“你不吃鱼?”她问道。

“吃了。”

“你没有,你的筷子都没有碰过装鱼的那个盘子。”

高奕枫沉默了一息。

“你……一直在看我的筷子?”

“我在看鱼。”林郁语气平静,“今天的鱼烧得很好。”

高奕枫终于伸手夹了一块鱼肉,筷子稳稳地夹住鱼腹最肥美的那一块,放进自己碗里,然后低头吃了。

鱼肉很嫩,火候刚好,调味也合适,但他尝不出味道。

因为他的整个右腿都在发烫,烫到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里,根本没有余裕去分辨咸淡。

林郁在这场无声的较量里,永远掌握着开关的权力。

她碰他一下,他就心跳加速。她不碰了,他也不见得能平静下来。

她什么都知道。

高洛萱吃完饭,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吴龙瀚早早就回房了,饭桌上只剩下三个人。

林郁抱起女儿,对高奕枫说道:“我哄她睡觉,你洗碗。”

“好。”

说罢,林郁抱着女儿走了。高奕枫一个人坐在饭桌前,面对着一桌残羹剩饭,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他站起来,收了碗筷,去井边打水。

月光照在井水里,碎成一片一片的白。他把手伸进冰凉的井水里,感受那种冷意顺着指尖一路蔓延到手腕、小臂、肩膀。

他需要冷静。

因为今晚,这座山上只有他和她,还有那个睡在中间房间的小女儿。

他需要非常、非常冷静。

【片段四】

高洛萱睡得很早,今天去镇上跑了半天,累得沾枕头就着了。林郁给她掖好被角,轻轻关上门,转身发现高奕枫站在走廊尽头,手里端着一碗东西。

“什么东西?”她走过去问道。

“姜茶。今天淋了雨,喝一碗。”

林郁看了看他手里的碗,又看了看他。

“我没淋雨。”她说道,语气平淡,就像是日常之间的吐槽。

“你站在廊下,风把雨吹进去了。”

“你在廊下站了两刻钟,你都没淋到雨,我怎么会被吹到?”

高奕枫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喝不喝?”他说道。

林郁看着他,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你必须喝”的认真,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带着请求意味的认真。

她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姜茶放了红糖,甜味盖过了姜的辛辣。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

“太甜了。”她说道。

“你以前给我煮的姜汤也放了双倍的糖。”

林郁的手指在碗沿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你……还记得。”

“我什么都记得。”高奕枫说道。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两个人都安静了。

木廊上只有风的声音,还有远处山林里不知什么虫子的鸣叫,一下一下的,像在数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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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郁把碗放在栏杆上,转过身看着高奕枫。

月光下,她的白发像流淌的银,她的黑瞳像最深的夜。她穿着一件洗得很薄的中衣,锁骨处露出一小片苍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

她没有束发,几缕碎发垂在脸侧,随着夜风轻轻晃动。

高奕枫的目光在她锁骨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猛地移开,看向院墙外黑黢黢的山影。

“高奕枫。”她叫了他一声。

“嗯。”

“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我、我在看山。”

“山……有我好看吗?”

高奕枫的手指在袖子里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

“至少,山不会问我这种问题。”他说道。

林郁轻轻笑了一声,不是那种爽朗的笑,而是一种气声,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带着一点点得意,一点点戏谑,还有一点点……他也说不清是什么。

“你过来。”她说道。

高奕枫没有动。

“你过来,”她又说了一遍,声音轻了一些,不像命令,更像是一种邀请,“我不做什么。”

高奕枫的理智告诉他不要过去。过去就意味着投降,意味着他把两个人之间最后那点距离也交到了她手里。

但很可惜的是,他的脚比他更诚实。

他走过来了。

两步,一步,半步。

他站在她面前,中间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草药味,还有皂角的清香。她的头发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他看着那些发丝,觉得它们像雪花凝成的线。

而她又往前走了半步。

现在他们之间没有距离了。

林郁的手了抬起来,指尖抵在他的胸口,正好是他心跳最剧烈的地方。

“你的心……跳得好快。”她说道。

高奕枫没有否认,因为这次他找不到任何借口——没有雨,没有风寒,没有任何可以归咎的东西。

“林郁……”他开口道,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在用力压着什么。

“嗯。”

“你到底想怎么样?”

林郁抬头看着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高奕枫看见她的眼底有一道光——不是烛光,不是月光,而是一种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亮亮的、像碎星一样的光。

“我想知道……”她说道,“你会忍到什么地步。”

高奕枫的呼吸终于乱了。

他伸手握住她抵在自己胸口的那只手,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握着,像握着一件易碎的东西。

他的手很大,完全覆盖住了她的,自然能感觉到她指尖微凉的温度。

“我不会做什么。”他说着,声音变得有些哑。

“我知道。”

“你知道,所以你才敢这样。”

林郁没有否认。

高奕枫闭上了眼睛。

他握着她的手,胸口是她的指尖,面前是她的呼吸,空气里全是她的气息。

他的身体里像有一团火在烧,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

但,他没有动。

他什么都没有做。

因为他心里有一条线,不是林郁画的那条,是他自己画的。

那条线下面压着的东西太多了——十年的陪伴,六年的懵懂,三年的煎熬,两年的婚姻,一年的父亲身份。

所有的东西堆在一起,像一座山。

他不敢动。

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自己一旦动了,那座山就会塌。他怕自己一旦开了头,就再也收不住了。

他是这“末代武圣”,能在千分之一息的时间里控制住自己挥出的拳头,能在激战中精确地控制每一分力道的收放,能在一呼一吸之间完成从进攻到防守的全部转换。

但他控制不了自己看她的眼神。

他控制不了自己握住她的手的时候,那种从心底涌上来的、不可遏制的、近乎疼痛的悸动。

“高奕枫……”林郁的声音忽然变了,没有了戏谑,没有了得意,变得很轻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他睁开眼睛。

林郁在看他,眼里的碎星还在,但多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你不要哭。”她说道。

“我没哭。”他说道,“我从来不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