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奕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你的也凉了。”他回道。
“我知道。”
“那你还喝。”
“凉的也是茶。”林郁说道,“就像你这个人,凉了也是你。”
高奕枫的手指在碗沿上收紧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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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哪里凉了?”他问。
“哪都凉。”林郁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垂眼看着他,“手凉,心也凉。明明什么都懂,却什么都不做。”
高奕枫抬头看她。
夕阳在她身后,把她的白发染成了橘粉色,像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人。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黑瞳里有光在跳动,不是夕阳的光,是另一种光。
“那……你想让我做什么呢?”他问道。
林郁没有回答,转身走了。白发在风中轻轻扬起,划过一道弧线,像一尾鱼跃出水面又落回水里。
高奕枫坐在石阶上,手里握着那碗凉透了的茶,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小院的门槛后面。
他想,他真的不知道吗?
还是他知道,只是不敢承认?
他把碗里最后一口凉茶喝完。茶水苦中带涩,涩味在舌根处停留了很久,久到直到他站起来走回小院的时候,嘴里还是那股味道。
院子里的老梅树下,林郁正在收晾了一天的草药。她把干透的叶子一把一把地拢进竹筐里,动作很轻,生怕弄碎了。
胖橘——那时候还不叫胖橘,它还没有名字——蹲在墙头,歪着脑袋看她的手指。
高奕枫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过去,蹲下来,帮她一起收。
林郁的手顿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两个人蹲在梅树下,一个收,一个递,配合得像是练过无数遍。
收完最后一捧的时候,高奕枫的手指碰到了林郁的手指。
他猛地缩了回去。
林郁低下头,看着自己被他碰过的那根手指。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小的弧度,但确实弯了。
“高奕枫。”她说道。
“嗯。”
“你刚才碰到了我的手。”
“……嗯。”
“你缩回去了。”
高奕枫没有说话。
林郁抬起头来看他。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升起来了,银白色的光洒在她白色的发上,几乎要分不清哪里是月光,哪里是发丝。
“你在怕什么?”她问道。
高奕枫看着她的眼睛。
他想说,他不是怕。他只是不知道,那个“刚刚好”的分寸在哪里。
他能在千分之一息之间判断出敌人的刀锋离自己的咽喉还有多远,能在激战中精确到毫厘地控制自己每一剑的力道和角度。
但面对她,他的所有判断力都失灵了。他不知道多近算太近,不知道多心动算太多,不知道自己握她的手的时候,要用多大的力气才不会让她觉得疼。
他不知道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他觉得自己根本不配。
但这些话他一句都没有说出口。
他把它们的全都咽了回去,连同那口凉茶的苦味一起。
“我没怕。”他说道。
林郁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食指指尖轻轻点了一下他的手背。
只点了一下,一触即分。
但那个温度留在了他的手背上,像一枚烙印。
“这是今晚的茶钱。”她说,然后站起来,抱着竹筐进屋了。
高奕枫蹲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
月光照在那里。
他伸出手,用另一只手的指腹轻轻摸了摸被点过的位置。
还是烫的。
【片段七】
考核结束后的第三天,吴龙瀚把高奕枫叫到了书房。
老人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泛黄的纸,递给高奕枫。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但最上面的两个大字格外醒目——
上上。
“这是你的综合评定。”吴龙瀚说,“我找了三个曾在兵部任职的老友共同评判,他们一致认为,如果把你放在唐代武举的考场上,你是头名。也就是那所谓的状元郎。”
高奕枫把纸折好,收进袖中。
“你就这反应?”吴龙瀚似乎是有些不甘心地挑了挑眉。
“师父您希望我有什么反应?”
“至少笑一下吧。”
“我笑了。”
“你那叫笑?你那叫面部肌肉抽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