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郁。”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身边的林郁才能听见。

林郁已经把手电筒也打开了，白光落在那个白色塑料袋上，照亮了袋子里透过塑料若隐若现的、几个小小的、挤在一起的、正在微微蠕动的影子。

“把它解开。”林郁说道，声音也比平时低了半分，但依然平稳。

高奕枫的手指开始解那个死结。他的手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四岁习武练出来的手指灵活度和控制力在这一刻被发挥到了极致。他捏着塑料的死结，一点一点地、小心翼翼地把它松开，像是生怕动作太大会伤到袋子里的什么东西。

死结解开了。

他慢慢地、一层一层地掀开塑料袋的口子，把手电筒的光照了进去。

袋子里有四只猫。准确地说，是四只刚出生没几天的猫幼崽。它们的眼睛都还没有睁开，眼睑上还粘着湿漉漉的分泌物，耳朵像两片小小的、软软的叶子贴在脑袋两侧，身上的绒毛又短又细，紧紧地贴在粉色的皮肤上，几乎是半透明的，能看见下面细细的血管和微微跳动的心脏。颜色是狸花色的，深褐色和浅褐色相间的条纹已经隐约可见，像是被画上去的一样精致。

它们挤在一起，头挨着头，身体贴着身体，在塑料袋的底部微微地、不停地蠕动着，像四颗还没有完全成型就被强行从巢穴里拿出来的、还在跳动的心脏。

它们的嘴一张一合，发出了那种微弱的、几乎要被夜风吞没的叫声——“喵——喵——”每一个音节都短得不像话，尾音被空气切断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它们的身上还带着脐带的残端，干涸的血迹凝结在粉色的肚皮上，像是一朵朵小小的、暗红色的花。

很明显是刚出生没几天，因为眼睛都还没睁开。就这么被人装进了垃圾袋，系紧了袋口，丢进了垃圾桶。

高奕枫跪在了地上，不是蹲着，是膝盖着地的那种跪。

他的两只手捧着那个敞开的塑料袋口，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那种从胸腔最深处涌上来的、难以遏制的、像是什么东西在体内炸开了一样的颤抖。

他的手电筒还夹在指缝间，光照在那四只小猫的身上，在它们微弱的、起伏不定的肚皮上跳动。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红了。

那种红不是哭——至少他没有允许自己哭——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是一块烧红的铁被丢进了冰水里，表面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发生，但内部已经裂开了无数的、细密的、不可修复的裂纹。

“高奕枫。”林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警觉的、像是要把他从那片正在裂开的地方拉回来的意味。为此，他甚至没有用平时那种调侃式的称呼。

高奕枫没有应，他只是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用一根手指的指腹，碰了碰离他最近的那只小猫。那只小猫感觉到了温度，微微地转动了一下脑袋，嘴朝着他手指的方向张了张，发出了一声比之前更响一些的叫声——“喵——”

像是在喊饿，也像是在喊妈妈。

高奕枫的手指触电般地缩了回来。

他垂下头，额前的碎发落下来，几乎挡住了他的眼睛。他的肩膀在微微地、几乎看不出来地起伏着，呼吸又急又短，像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堵着，让他吸不进足够的空气。

“有人恶意把它们装进袋子，扔进了垃圾桶。”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仿佛不像自己，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粗粝的、几乎是粗糙的质感，“刚出生没几天的狸花猫幼崽，眼睛都没睁开，脐带都没掉，就被丢进了垃圾桶。”

他的手指攥紧了自己的膝盖，指节泛着白。

“如果今天晚上我们没有走这条路……如果大橘没有跳下来……如果、如果……”

他没有说下去，但林郁知道他想说什么。

如果他们没有发现，这四只小猫就会在那个密不透风的塑料袋里，在夏夜的闷热和垃圾桶的恶臭中，慢慢地、一点点地失去体温，失去力气，失去那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叫声。

它们会在黑暗中摸索着彼此的身体，直到最后一丝热量散尽，直到它们小小的、还没有睁开过眼睛的瞳孔再也映不出任何光。

高奕枫的身体开始发紧。

那种发紧不是情绪层面的，而是物理层面的——林郁能感觉到，因为他离得太近了。

高奕枫的每一块肌肉都在收缩，从肩膀到手臂，从手臂到背部，从背部到腰腹，像是一根被缓缓拉满的弓弦，蓄积着一种巨大的、危险的、随时会暴发出来的力量。他的呼吸变得更重了，胸腔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种几乎可以听到的、压抑的震颤。

小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