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梅庄断情劫

这一抓乃是他“大九天神掌”中的锁脉绝技“缚龙手”,志在必得!

即便他功力未复巅峰,也绝非寻常高手能避!方才在地牢,令狐冲能挣脱是因自己久困力衰,可如今自己休养月余,而令狐冲在地牢蹉跎一月,此消彼长之下,竟仍能如此轻描淡写地避开?

这身法!这速度!管中窥豹,那岳不群……任我行心中第一次真正升起强烈的忌惮!

然而“螺旋九影”耗力甚巨,令狐冲新得“吸星大法”的内力又浅薄如溪流,强行施展后气息一滞。任我行何等老辣,岂会放过这转瞬即逝的破绽?如影随形般再次扑至,大手如铁箍般稳稳扣住了令狐冲肩井要穴!

“冲哥!”任盈盈惊叫一声,不顾一切地扑上前,死死抱住令狐冲另一条手臂,整个人挡在父亲与他之间,俏脸煞白,眼中全是哀求。

任我行胸中怒火稍抑,强自冷静下来。他目光扫过铁笼内壁上那密密麻麻的刻痕,声音阴沉如铁:“小子,你可知那铁笼上刻着什么?是我神教镇教神功——‘吸星大法’!”

令狐冲身体一僵。

任我行盯着他,继续道:“此功可吸人内力,化归己用,霸道无匹!可惜……”

他话锋一转,带着一种冷酷的诱惑,“它有个致命缺陷!吸纳入体的异种真气越多,冲突反噬便越剧,如万蚁噬心,生不如死!天下间,唯有老夫自创的‘融功法门’,或少林寺的至高宝典《易筋经》,方能化解此厄,融汇贯通,令功力更上一层楼!”

他眼中精光一闪,抛出惊天筹码:“你若肯归顺于我,老夫不仅将这‘吸星大法’与‘融功’秘要倾囊相授,更将我唯一的掌上明珠盈盈,许配于你!如何?!”

令狐冲紧闭双唇,眼神望向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那铁笼、那神功、那诱人的许诺,甚至身旁任盈盈哀戚的目光,都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

沉默,是他唯一的回答。

任我行脸色一沉,声音带上森然寒意:“哼!冥顽不灵!你可知,若你师父岳不群知晓你学了这‘吸星大法’,他岂能容你?回华山?你只有死路一条!”

“嘿!”令狐冲猛地转回头,眼中爆发出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光芒,直视任我行,“我令狐冲本是路边乞儿,若非恩师收录门墙,传我武功,授我做人,早已尸骨无存!此恩,天高地厚!纵然师父要收回我这条贱命——”他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金石坠地,“我令狐冲,甘之如饴!”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无需多言!”

“好!好一个不知死活的东西!”任我行勃然暴怒,杀机狂涌,右掌瞬间抬起,掌心赤红如血,凝聚着狂暴无匹的劲力,眼看就要朝着令狐冲天灵盖狠狠劈落!

“爹!不要!”任盈盈魂飞魄散,尖叫着扑倒在任我行脚边,死死抱住他的腿,泪水汹涌而出,“爹!求您!求您放过冲哥!女儿……女儿求您了!”她仰着脸,泪水混着尘土,眼中只剩下绝望的哀求。

向问天也急忙上前一步,低声道:“教主息怒!此子……尚有用处!”

任我行胸膛剧烈起伏,眼中赤红杀意与女儿绝望的泪眼激烈交锋。时间仿佛凝固。终于,那凝聚着毁灭力量的血红手掌,极其缓慢、极其不甘地垂落下来。他重重一拂袖,转过身去,只留下一声压抑着狂怒的冷哼。

这便是默许了。

任盈盈如蒙大赦,几乎虚脱。她用力搀起令狐冲,这一次,她的手指紧紧扣住他的臂弯,指甲深深陷入,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力气和决心都灌注进去,再也不肯松开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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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踉跄着,在向问天复杂的目光注视下,一步一步,艰难地离开了这片弥漫着铁锈、血腥与梅花冷香的囚笼之地。

梅庄之外,寒风卷起零落的残梅,打着旋儿扑在脸上。

令狐冲停下脚步,手臂微微一动,试图挣脱那紧箍的搀扶。

分别的话已到唇边,却重若千钧,难以出口。

他本就不是能狠下心肠的人,否则也不会因一时意气,便卷入这梅庄风波,亲手放出了这搅动江湖的盖世魔头。

任盈盈的手指收得更紧了。她太了解令狐冲,了解他的重情,了解他的优柔,更了解父亲那睚眦必报的枭雄心性。此刻放他离开,无异于送羊入虎口!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她的心脏。

“冲哥……”她忽然开口,声音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平静。同时,那死死抓住他胳臂的手,竟一点点、极其缓慢地松开了。

她猛地转过身,背对着令狐冲,单薄的肩膀在寒风中微微颤抖,极力压抑的声音带着破碎的哽咽,“就…就送你到这里了。我们…江湖再见吧!”

那背影决绝而脆弱,像一枝在风雪中即将折断的寒梅。令狐冲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剧烈的抽痛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一股强烈的冲动汹涌而至——他想将她狠狠拉入怀中,用尽全身力气拥抱住这份沉甸甸的情意与牺牲!然而,思过崖上师父严厉的目光、小师妹灵珊纯真的笑靥、华山“剑气冲霄堂”那高悬的匾额……如同一道道无形的枷锁,将他死死钉在原地。

他终究只是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几道血痕。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同样破碎的回应:

“盈盈……江湖再见!”

他猛地转身,大步向前,再也不敢回头。他怕自己哪怕再看一眼那风雪中的背影,所有的理智和坚持都会在瞬间土崩瓦解。

寒风呜咽,卷起漫天残破的梅瓣,如一场凄艳的红雪。

两个身影,一个决绝前行,一个僵立雪中,距离被呼啸的北风越拉越远,终于消失在茫茫梅林深处。

接下来的日子,对令狐冲而言,只剩一片空茫。心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大块,呼呼地漏着冷风。他如同行尸走肉,浑浑噩噩地朝着华山的方向挪动。

每到一个城镇,必寻那最烈的烧刀子,寻那最喧嚣的酒肆,一碗接一碗,直至眼前天旋地转,人事不省,方能将那蚀骨的失落与锥心的思念暂时淹没。

然而,江湖的风,却因他而诡异地涌动起来。

他醉卧酒肆,总有豪爽的绿林汉子为他拍桌叫好,替他付清酒钱;他踽踽独行于野径,便有慕名的江湖散客策马而来,鞍前马后,殷勤备至。“令狐公子”、“少侠”的呼声不绝于耳。他无心结交,这些三教九流、旁门左道的人物,却如同嗅到了血腥的鲨鱼,自发地聚拢在他身边。

“华山首徒令狐冲再现江湖,广交豪杰”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飞越千山万水,传回了西岳华山。

事实上,早在他与那豪迈不羁的向问天把臂同游、痛饮高歌之时,华山遍布各地的隐秘情报渠道,便已将这位大弟子的行踪点滴不漏地呈报上去。一封封密报,最终汇聚到思过崖上那位渊渟岳峙的身影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