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薛岳顿了顿,继续下令,“让所有的蒸汽重弩集中火力,覆盖东部城墙区域半个小时。不必吝啬箭矢,我要那里的守军,在总攻发起前,连头都抬不起来。”
“遵命!”亲卫队长记下命令,躬身退出大帐。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营地的喧嚣。
薛岳独自一人站在灯火前。
灯光将他孤高的身影投射在帐壁上,微微晃动。
他仿佛能看到,此刻的炎思衡,也正站在那座孤城的最高处,如他一般,俯瞰着这片即将被鲜血彻底染红的棋局。
……
金兰城内,只有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炎思衡没有休息。
他强忍着病痛,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再次登上城墙巡视。
城墙上,士兵们正在做最后的准备,空气中蕴含着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即将爆发的炽热。
巨大的滚木被绳索固定,堆放在城墙内侧。
一桶桶火油被小心地堆放在一起。成捆的箭矢被搬上城头,箭头在火把映照下闪烁着幽蓝的寒光。
士兵们沉默地检查着手中的武器——刀剑在磨石上反复推拉,发出单调而瘆人的“沙沙”声;长矛的锋刃被擦拭得雪亮;火枪手们仔细地清理着枪管,填装着定量的火药和铅子。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和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夜色中交织。
每一个士兵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燃烧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火焰。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追随着那个在城头缓缓移动的清瘦身影。当炎思衡走过时,士兵们会不自觉地挺直佝偻的脊背,停下手中的动作,无声地注视着他,目光里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和决绝的追随。
跟着炎将军,哪怕是刀山火海,那也能踏过去!
这个信念,早已在一次次绝境逢生、以弱胜强的血战中,烙印进了他麾下士兵的骨血里。
基棉的覆灭、北宁的背叛、后路的断绝……这些足以压垮任何一支军队的噩耗,此刻反而像燃料,将他们心中的火焰催逼得更加炽烈、更加疯狂。
“将军!”一个嘶哑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炎思衡停下脚步。一个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老兵,左臂用布条吊在胸前,挣扎着想从倚靠的城墙旁站直身体行礼。他身边堆着几捆磨得异常锋利的箭矢,显然刚才还在工作。
“老徐,”炎思衡认出了他,游骑兵第二师团的老兵。他们曾在圣洛一起并肩作战。
“伤没好,不必行礼。”他伸手虚按了一下。
“将军!”老徐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惊人的光芒,他非但没有坐下,反而用仅存的右臂死死抓住炎思衡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
“我这条命,是马武将军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基棉没了,马将军没了!我这残废,本该死在那儿!”他声音哽咽,布满皱纹的脸上肌肉抽搐着,“可马将军让人,带我们撤回了金兰!您原本想让邓禹将军带我们走,但我不想走!我们要替马武将军报仇!”
他猛地一扯胸前破烂的衣襟,露出里面一道横贯整个胸膛、蜈蚣般扭曲的旧伤疤,在火光下狰狞可怖:“大人!当年在圣洛,我们跟着您,在沙漠里都杀出了出来!我相信,明天,我们还能能赢!”
周围的士兵被这老兵嘶哑的呐喊激得热血沸腾,压抑的呜咽和低吼在人群中蔓延,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炎思衡,里面是同样的火焰——那是将生命和灵魂都彻底点燃,只求在最后的毁灭中爆发出最璀璨光芒的决绝!
炎思衡感觉老徐那只粗糙、布满老茧的手,将一股滚烫的力量狠狠贯入他冰冷的躯体。
这股力量是如此沉重,如此灼热,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上,灼烧着他的灵魂。他张了张嘴,喉头却被那股熟悉的腥甜和更巨大的东西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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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能重重地、用力地反握住老徐那只布满伤疤和老茧的手。他的手很凉,带着病态的微颤,却异常坚定。
没有言语,只有眼神的交汇。老兵眼中是燃烧到尽头的疯狂与托付,统帅眼中是背负一切的冰冷与承诺。
无声的誓言在血色的暮光中凝固。
炎思衡缓缓松开手,继续向前巡视。每一步踏在粗糙的城砖上,都仿佛踏在滚烫的熔岩之上。身后,士兵们压抑的喘息和磨刀霍霍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急促,更加充满力量。
当炎思衡最终走到东城那段被薛岳标记为突破口的矮墙时,他停下了脚步。这段城墙确实相对薄弱,修补的痕迹在暮色中也清晰可辨。他伸出手,指尖缓缓拂过墙砖冰冷的表面,感受着那粗糙的纹理和细微的裂痕。
突然,他拔出腰间的佩剑!
“锵啷!”
清越的龙吟在死寂的城头骤然响起,压过了所有声音!剑身在残阳最后一抹余晖和城头摇曳的火光映照下,流淌着冰冷刺骨的寒芒!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
炎思衡手臂一挥,剑锋带着千钧之力:“明天旭日东升之时,以血洗城!以牙还牙!以命偿命!”
“以血洗城!以牙还牙!以命偿命!”
“杀!杀!杀!”
狂暴的战吼,在金兰城头轰然炸响!声浪滚滚,直冲天际,仿佛要将这沉重的夜幕彻底撕裂!
士兵们双目赤红,青筋暴起,用尽全身力气咆哮着,挥舞着手中的武器,向着即将到来的死亡,发出了最不屈的宣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