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如同剥开了血淋淋的外壳,露出了其中错综复杂、纠缠着恩怨情仇的内核。
张儁乂和高孝伏沉默了。
巨大的信息量冲击着他们的神经,但眼前残酷的现实和法孝直以生命起誓的决绝,由不得他们不信。
难怪难怪薛岳围而不攻,难怪法孝直敢孤身犯险,难怪会有这突如其来的“生路”。
一切看似不合逻辑的逆转,背后竟藏着如此惊天的隐秘!
“所以,”张儁乂的声音中透着恍然和更深的沉重,“薛岳是看在已故公主的份上……”
“是。”法孝直疲惫地闭上眼,“但他也有他的条件和算计。他只给我们五天时间!五天之内,必须抵达罗越行省东南海岸的海港城,那里会有两艘悬挂帝国旗帜、装载粮草药品的巨舰等着我们。出海之后,是生是死,各安天命。五天后,帝国的追兵必到!”
他睁开眼,看向两人:“现在,不是纠结过往恩怨的时候!大人重伤昏迷,老夫与元浩也是将死之身,大局方略,我二人可以勉强操持。可具体的行动指挥,突围断后,安抚军心,要靠你们了!儁乂,孝伏!这是剩下的数千士兵,这是最后的一线生机了!”
法孝直的话,将两人从震惊中拉回血淋淋的现实。
是啊,无论炎思衡身世如何惊人,无论薛岳是出于何种目的,眼下最重要的是活下去!带着这仅存的血火种子,活下去!
高孝伏猛地一捶胸膛,发出沉闷的响声,眼中凶光再现,却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妈的!管他什么公主皇帝!我只知道,他是带着我们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炎大人!我的命,早就是打人的了!法先生,你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谁他妈敢掉链子,我就第一个劈了他!”
张儁乂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锐利,他看了一眼昏迷的炎思衡,沉声道:“我明白了。先生放心,儁乂知道轻重。当务之急,是救治大人,稳定军心,准备撤离!”他瞬间进入了角色,思路清晰,“薛岳的‘馈赠’……”
话音未落,掩体外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和惊呼。
一名亲兵连滚爬爬地冲进来,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将军!将军!城外!城外帝国军撤开了西面的包围圈!还,还扔进来好多东西!有粮食!还有药!上面插着箭,带着纸条,写着……写着‘故人所赠’!”
来了!
薛岳的“诚意”到了!速度如此之快!
张儁乂和高孝伏对视一眼,再无怀疑。
“快!立刻组织绝对可靠的人手,将物资秘密运进来!优先给重伤员用药!特别是大人!”张儁乂立刻下令,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和决断,“命令各部,立刻开始秘密准备,丢弃一切不必要的辎重,只带武器、少量口粮和伤兵!两个小时后,趁夜色从西面缺口悄然撤离!”
整个金兰城残存的北明军,如同一架濒临散架却又被强行注入一丝生机的战争机器,开始以一种悲壮而隐秘的方式,疯狂运转起来。
薛岳确实“言而有信”。
送来的药品虽不算多,却正是急需的金疮药、解毒散和吊命的参片。
老军医颤抖着手,将最好的药用在炎思衡身上。或许是这最后一根稻草,或许是炎思衡顽强的生命力本身,他的呼吸竟然真的逐渐平稳了一些,虽然依旧昏迷,但脸上那层死灰色似乎淡去了少许。
这微弱的好转,如同黑暗中的一缕微光,给了所有人莫大的鼓舞。
两个小时后,残月被浓云遮蔽。
金兰城西面,帝国军队悄然让出的缺口处,黑压压的人影无声地涌动。
人数,已不足六千,几乎人人带伤,相互搀扶,如同沉默的幽灵,迅速而有序地没入城外更加浓重的黑暗之中。
他们抛弃了所有荣誉、所有幻想,只带着求生的本能和残存的最后一丝信任,踏上了这条用巨大秘密换来的、吉凶未卜的逃生之路。
......
帝国东南军团大帐。
薛岳负手而立,面前单膝跪着一名神色精干,目光沉稳的中年将领——这是了除了曾水源外,他最得力的心腹爱将,以细致忠诚和执行力强着称的黄天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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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安排好了?”薛岳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回元帅,按您的吩咐,西线第三、第七步兵师团已后撤十里,故意留出通道。沿途我安排了四支‘溃兵’小队,他们会‘恰好’遗弃部分粮草在水源附近。另外,通往海港城的几条主要捷径上的哨卡和巡逻队都已临时抽调,‘恰好’去围剿一股并不存在的‘北明流窜骑兵’了。这是路线图和‘漏洞’时间表。”
黄天林递上一份详细的卷宗,没有多问一个字。
他是薛岳最锋利的刀,只执行,不问缘由。
薛岳接过卷宗,看都未看,指尖微微一搓,身旁烛火瞬间将其点燃,化为灰烬。
“天林,此事,与你无关,与东南军团无关,是北明残军狡诈异常,突围遁走。你,从未接到任何特殊命令。明白吗?”薛岳的目光落在黄天林身上,带着无形的压力。
黄天林头垂得更低:“末将今天一直在营中整备军务,并未离开。所谓北明溃兵遗弃的粮草,是他们袭扰我军后勤所得。其所行路线偏僻,避开我军防区,纯属侥幸!”
“很好。”薛岳挥了挥手,“去吧。五天后,你知道该怎么做。”
“末将明白!”黄天林重重抱拳,起身,无声无息地退出了帅帐。
薛岳独自站在原地,良久,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复杂至极的叹息。
目光仿佛穿透帐壁,望向了东南方向那片未知的、波涛汹涌的大海。
......
而对于踏上逃亡之路的北明残军而言,即使有薛岳的暗中调度,这条通往海港的路,依旧是铺满了荆棘和炼狱之火的死亡征途。
罗越行省的热带雨林,露出了它最狰狞的獠牙。
湿热!无比的湿热!空气粘稠得如同浸水的棉絮,紧紧包裹住每一个人,窒息感如影随形。
沉重的甲胄早已成为累赘,被迫丢弃,衣衫被汗水、露水和泥泞反复浸透,紧紧粘在皮肤上,闷出大片的痱子和溃烂。
蚊虫肆虐!成群的毒蚊如同挥之不去的黑云,嗡嗡作响,无孔不入,疯狂叮咬着裸露的皮肤,留下红肿奇痒的包块,很快因抓挠而溃烂流脓。更有防不胜防的蚂蟥,从树叶上、从泥水里悄无声息地附着上来,贪婪地吸食着本就匮乏的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