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最后一名士兵挣扎着爬过鹰回崖顶时,所有人都瘫倒在雪地里,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清点人数,仅仅这一道天险,就又葬送了近两千名弟兄。
来不及悲伤,也来不及休整。后面还有更诡异的“鬼见愁”冰川等着他们。
那里遍布着被新雪覆盖的冰裂缝,看似平坦,下一步却可能是万丈深渊。
庞令明和向导们几乎是趴在地上,用长矛一点点探路,标记出安全的路线。队伍行进的速度慢得像蜗牛,每一步都像是在鬼门关前徘徊。
饥饿、寒冷、疲惫、缺氧……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这支军队。
士兵们的眼神从最初的坚定,变得麻木,再到最后,只剩下一种机械般的执着——向前走,不能停。
炎思衡的坐骑,早在几天前就力竭倒毙,被分食殆尽。他自己也瘦削了一大圈,脸颊凹陷,嘴唇干裂发紫,唯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吓人,像雪原上孤独的头狼,指引着方向。
他不知道的是,在无数个寒冷疲惫的夜晚,是高孝伏偷偷将自己的口粮省下塞给体力不支的士兵,是庞令明几乎不眠不休地探路规划,是斛明月用他熟悉草药的知识,尽力救治那些冻伤的士卒,是韦叔宽用他豪族首领的威望,鼓舞着那些来自西北本土的士兵……正是这些中流砥柱,和他一起,撑起了这支军队摇摇欲坠的脊梁。
第十五天,当先锋斥候连滚带爬地冲回来,嘶哑地喊出“前面……前面是下坡!我们……我们过来了!”的时候,整个队伍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发出了如同野兽般的呜咽,接着,哭声、笑声、疯狂的呐喊声汇成一片,在雪谷中回荡。许多人跪在雪地里,抓起冰冷的雪塞进嘴里,嚎啕大哭。他们做到了!他们真的跨越了这座连魔族都视为绝境的死亡山脉!
炎思衡站在山脉西麓的边缘,望着脚下逐渐变得平缓、甚至隐约能看到一抹枯黄草色的土地,胸膛剧烈起伏。他缓缓抬起颤抖的手,抹去睫毛上凝结的冰霜,极目远眺,仿佛已经看到了伊特鲁公国那毫无防备的腹地。
四万大军,最终活着翻越杜福尔山脉的,不足三万三千人。超过六千七百名忠诚的士兵,永远留在了那片冰冷的白色坟场。
……
山脉西麓的风,虽然依旧寒冷,但比起山上的致命罡风,已显得温柔了许多。
侥幸存活下来的北晋将士们,几乎人人带伤,衣衫褴褛,许多人的手脚都留下了严重的冻疮,脸上是长期缺氧和高强度跋涉后的青紫色。他们瘫倒在相对避风的山谷里,贪婪地呼吸着略微湿润的空气,许多人一躺下就陷入了昏睡,仿佛要把这半个月透支的生命力彻底补回来。
“大人,我们……我们真的过来了!”高孝伏一屁股坐在一块石头上,连卸下背上重斧的力气似乎都没有了,他咧开干裂出血口的嘴,想笑,却扯动了脸上的冻伤,疼得龇牙咧嘴,但那眼中劫后余生的兴奋和如释重负却毫不掩饰。
庞令明靠在一块岩石旁,大口喘着气,这位硬朗的老兵此刻也显得萎靡不堪,他望着来路那依旧巍峨耸立、云雾缭绕的雪峰,心有余悸地喃喃:“鹰回崖……鬼见愁……这辈子,再也不想来第二次了……”
斛明月和韦叔宽的状态稍好一些,但也疲惫欲死。斛明月正在组织还有余力的士兵统计伤亡、收集散落的物资,韦叔宽则招呼着本部人马,将仅存的一点干粮和清水集中分配。
“大人,”斛明月忙完一阵,走到闭目养神的炎思衡身边,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轻松,“弟兄们实在撑不住了,是不是……让大家在此休整一两天?恢复一下体力,也等等掉队的弟兄,顺便派人去附近探查一下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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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孝伏、庞令明和韦叔宽闻言,也都将目光投向了炎思衡。显然,他们都认为,经历了如此非人的磨难,休整是理所当然的选择。
炎思衡缓缓睁开眼,他的疲惫并不比任何人少,但那深邃的眼眸中却看不到丝毫松懈,反而锐利得像刚刚出鞘的宝剑。
他目光扫过四位核心将领,“休整?只怕我们现在没有资本休整。”
一句话,让刚刚松弛下来的气氛瞬间再次绷紧。
炎思衡站起身,尽管脚步有些虚浮,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他指着周围东倒西歪的士兵,又指了指几乎空空如也的粮袋和破损的装备:“你们看看!干粮还能支撑几天?箭矢还剩多少?火药受潮了多少?弟兄们手脚冻伤,战斗力还剩几成?”
一连串的问题,像冰水浇在众人头上。
“我们翻越杜福尔,损失了近七千弟兄,耗尽了最后的体力,赌上一切是为了什么?”炎思衡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不是为了跑到山脚下喘口气!是为了出其不意!是为了打伊特鲁一个措手不及!”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斩钉截铁:“时间!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拖得越久,我们暴露的风险越大!伊特鲁的守军不是傻子,虽然他们可能想不到我们能翻过来,但一旦发现蛛丝马迹,加强了戒备,或者引来魔族驻军,我们这点疲惫之师,拿什么去攻坚城?”
他走到一处稍高的土坡上,望着西边隐约可见的平原轮廓:“我们现在急需一个据点!一个可以让我们获得补给、治疗伤员、站稳脚跟的基地!更需要通过当地人,了解伊特鲁公国现在的真实情况,魔族到底在这里驻扎了多少兵力!这些,靠在这里干等,等不来!”
高孝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炎思衡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又咽了回去。他明白,炎思衡说的是对的。只是看着手下那些连站都站不稳的弟兄,他心中不忍。
庞令明沉吟道:“大人所言极是。只是我军如今的状态,还能立刻投入战斗吗?”
“不能打硬仗,但打一场突袭,够了!”炎思衡眼中闪烁着赌徒般的锐光,“我们累,伊特鲁人更想不到我们会从天而降!我们要的就是他们措手不及!用一场快速的胜利,来获取我们急需的一切!”
他不再给众人质疑的机会,直接下令:“庞令明,立刻派你手下最机灵的斥候,向西、南两个方向侦查,寻找最近的伊特鲁城镇,摸清大致规模和守军情况!我要在一个时辰内得到消息!”
“斛明月,韦叔宽!你们二人,立刻整顿还能战斗的部队,不需要多,先集结八千……不,五千精锐!告诉他们,打下前面的城镇,就有热饭,有暖屋,有药治伤!”
“高孝伏!你的陷阵营还能动吗?别给我装死!挑选还能抡得动斧头的,给我组成突击前锋!这一仗,我要你们像在马尼拉卡一样,第一个给我砸开城门!”
一连串的命令,瞬间驱散了弥漫的懈怠和悲观。
几位将领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但更多的是被炎思衡的决绝所点燃的战意!
“末将领命!”四人齐声应诺,再无犹豫,立刻转身行动起来。
疲惫到极点的军队,再次被强行动员起来。
当士兵们听说打下前面的城镇就有吃的有住的,原本黯淡的眼神里,重新燃起了求生的欲望。
求生的本能,有时候比任何鼓舞都更有效。
一个小时后,斥候带回了确切消息:西南方向约三十里外,有一座名为“奥利韦托”的中型城市,是伊特鲁公国东部边境的重要粮食种植园,城墙不算特别高大,守军目测大约两千人,主要是伊特鲁本地军队,没有魔族正规军驻扎的迹象,城防看起来相当松懈。
“奥利韦托……就是它了!”炎思衡眼中精光爆射,“传令!目标奥利韦托,全军轻装急行军!入夜之前,必须抵达城外潜伏!”
……
夜色,缓缓笼罩了奥利韦托。